安排着一千多流民就已经忙碌如此。等到开春后,河冰化尽,成千上万的流民渡河南来。到时候,光靠一县之力怎么也忙不过来了。”
“开封府……”王旁只说了一句就自己给否定了,这当然不可能。开封知府治理京城内还来不及,哪有多余精力像韩冈一般奔忙。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救灾,流民们绝不可能有着现在如自己所看到的这般平稳生活。“不知玉昆你可有什么手段?”
“没有。这要朝堂上下一心,可不是小弟一个人能解决的。”韩冈望着南面东京城的方向,冷笑着,现在朝中君臣怕是还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救灾上呢。
……………………
为了到底如何处置这群与自己有亲戚关系的奸商,赵顼这几天几乎都快忘了如今还在延续的旱灾。
三十七名深陷诏狱的奸商,个个罪无可恕。视如今的灾情为赚钱的时机,动摇国本以逞私欲。大宋是他赵顼的,赵顼当然不可能坐视这等。王安石的霹雳手段,赵顼心中也是觉得痛快不已。
但是人抓起来后,麻烦也随之而来。将三十七人全都杀了当然痛快,但这一干粮商们与自家实在勾连得太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将他们下狱,是以造成民乱为借口,当时无人敢插言。如今京中安定下来,来求情的便越来越多。甚至嗣濮王,也就他的亲伯父都来为其中一名粮商求情,这个面子他怎么也不好不给。
只是放了其中一个,剩下的必然不可能再重责,否则人心难服。但就此放过更不可能,明着下诏肯定会被打回来,宰相、执政都不可签署。而暗中命令开封府和御史台在会审时松一下手,就不知道会有几个士大夫点头。许多时候,士大夫们对自己的原则,比天子的命令更为看重。
一直到文彦博的奏章送到眼前,赵顼才惊醒过来,比起已经抄家下狱的粮商一案,如今的灾情,才更要他加以关注。
判大名府的文彦博,在奏章中说着大名府外已有近十万流民聚集,而北京的常平仓经过了几个月来的散发,已经难以支撑,亟待京中调粮补充。而且文彦博的口气很大,一下就要了六十万石。
前任宰相和枢密使的奏章,直接就能呈到赵顼的案头上。而赵顼也说过,若是有关河北灾情的奏章,不得耽搁,要直接呈递给他。当这份奏章送来的时候,赵顼正在经筵上。王雱和吕惠卿两位侍讲正为天子说着‘官不私亲,法不遗爱’的道理。
两人都是舌灿如花,引经据典的将法家的理论,用儒家的道理来包装,说得赵顼连连点头。只是到了河北急报进来,王雱和吕惠卿便不得不停了口。
赵顼接过奏章看了之后,眉头就紧紧的皱了起来:“黄河上雪橇车可不好走,水路不通啊!”
雪橇车在冻透底的汴河上好走,可黄河冰层下的水流却从来没有停过。赵顼岂会在这等事上冒险?万一运粮的车子陷到河底去,到时后哭都不哭出来。但雪橇车有个好处,就是冬天汴河的纲运自此不会再停运了。
从送进宫中来的一辆样车上,赵顼也明白了这一无轮车的优势在哪里,即便冰雪厚积,雪橇车也能如履平地。不论在民生上,还是在军事上,都是一件难得的利器。可叹要不是今次的大灾,说不定就埋没在关西的崇山峻岭以及政事堂的故纸堆里了。
“吕卿、王卿,要将六十万石粮食尽快运到大名,可有什么办法?”问着,赵顼就将文彦博的奏章中的要求一起告知了王、吕二人。
王雱听了之后,立刻说到:“开封、大名,两京相隔五百里。从京城运粮到大名去,只有陆路可行。可五百里转运,路上损耗不计其数,恐怕也难以救急。依微臣之见,不如将送到黄河边的旧滑州三县,让流民南下就食。可以节省下运粮北京时在路上损耗的大半。”
赵顼摇摇头:“一路南下,恐怕在路上会有许多流民难以支撑。”
“如果是被迫南下,流民、官府无所准备,当然会如此。不过如果有沿途州县提前做好准备,那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梁惠王能做,以陛下之仁德如何做不得?”
在王雱看来,今冬的灾情是没救了。到了正月还一场雪未下,田地里的麦子已经难以挽回。就算补种春麦,能守到秋时的也不会有太多。而且文彦博还是判大名府,有他在,就算送粮过去,河北流民也肯定要南下。
即然河北流民南下开封的未来无法改变,那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将流民们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以防有人乘机为奸。流民多也好,少也好,不让他们乱起来,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由于此前的成功,王雱对于控制民意的好处已经食髓知味。而且来到开封等赈济的流民即便有个十万八万,只要老老实实的待着等大灾过去,天子也不会太担忧——不将其惨状之间看在眼里,对于身居九重的皇帝来说,就仅是个数字而已。
赵顼没有想得如王雱那般深,但他也觉得能将流民提前控制住是一件好事,不过他仍是摇头,“还是不妥。”
吕惠卿一言未发,只看着王雱的表演。在他看来,王雱的盘算太不现实——说是滑州的三县,其实应当就是韩冈所在地白马县——离着东京城实在太近了一点。
想想寇准,当年他费了多少力气才将真宗皇帝弄过河去?如果滑州还在,流民潴留在白马县,天子不会太担心。但现在滑州已经并入开封府,流民过了黄河就是进入了东京地界,天子怎么可能会答应?!
第30章 众论何曾一(五)
大宋的太皇太后自从十九岁入宫,基本上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深居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几十年来,她的脚走过的地方也不过宫城之内,还有京中的几处园林而已,但她每天都要活动一下腿脚。只是今天,曹氏只是绕着宫室走了一圈,越发的感觉到自己的腿脚变得不灵便了,“真的老了。”
刚刚坐下来,就听着外面有人通传:“太皇,濮阳郡王家命妇求见。”
曹氏听了,就有些不高兴。她对于濮王一系好感不多。她是仁宗的皇后,英宗只是过继来的养子而已。可英宗即位后,先是缺席仁宗皇帝的丧礼——好吧,这是病!所以她开始了垂帘听政——但之后赵曙病愈亲政,又开始闹着要追赠生父赵允让为帝。最后闹出一摊烂事,害得自己都在宰相面前哭诉过。要不是赵曙有着个孝顺守礼的好儿子,曹氏当真是想过将他给废了。
这段时间求到她这边的有不少,不过地位最重的濮王家的人都只敢捎带上一句,真正去的地方还是高太后所居的保慈宫。毕竟太皇太后对濮议的心结谁都知道,硬是上前来触楣头肯定没有好结果。
但此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不好再放在心上。既然来了人,也不便不见:“让她们进来吧。”
赵顼这段时间真的头疼欲裂,这新的一年也就刚开始的两三天轻松一点。
刚刚在经筵中否决了王雱的建议,但文彦博的奏章还挂在心上,要怎么解决大名府六十万石的粮食缺口又是一个麻烦。而每天传到自己的求情声,也让赵顼无法得到清净。
赵顼是个孝顺的皇帝。对祖母和母亲的晨昏定省,从来不会忘记。从崇政殿出来,他就先往慈寿宫过来。尽管保慈宫近上一点,但如果现在去向母亲问安,去肯定能看到一群哭诉的妇人。相对而言还是太皇太后这边清净一点。
不过慈寿宫中还是有着两人在,赵顼认识她们,是他二伯家的人。只是她们见着皇帝过来,却在行了大礼之后,连忙告辞出去。求着太皇太后就够了,直接求到天子面前,反而没了转圜的余地。万一皇帝一口否决,金口玉言就会像钉子一样,将要救的人钉死在牢中。
赵顼向祖母行过礼,就听曹氏说道:“也只有官家来了,这边才算安静一点。”
赵顼愤然道:“都是为了那一干奸人,也不想想败坏了国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官家打算从重处置?”
赵顼摇摇头,沉默的叹了口气。
“官家,老身出身武家,读书不多,但旧年却是一直在看着仁宗皇帝如何行事。”曹氏的话让赵顼侧耳静听,“仁宗皇帝惯守法度,事无大小,悉数交由外廷议定。”
“这个未免有些……”赵顼欲言又止,要是真的这么容易,他何必头疼。
曹氏看着孙儿,温声说道:“官家仔细想想仁宗皇帝的庙号因何而来。”
赵顼明白了,恶人让朝臣做,自己来加以宽恕。只要将其稍加宽纵,就能换来仁恕的名声。
不过这也只是和稀泥的做法,终究上不得大台面。自己此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不愿意就此放过那一干毁了天家名声的奸商。但现在看一看,也罢,还是糊弄过去好了。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能糊弄过去的办法许多时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赵顼低头向曹氏谢道:“多谢太皇教诲,孙儿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
身为宰相,王安石却并没有传染上皇帝的苦恼。
对于那一群借着年节入宫谒见天子和两宫的时机,为大狱中的奸商们求情的宗室,王安石现在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民心所向,他不信奸商们还能翻盘。
王安石过去可是没少拿宗室开刀,先是说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将天子的远亲全都从宗正寺中除名,只给太祖、魏王等几房留下一脉来承宗祧。后来的均输法、市易法,无不是砍在宗室们的经济基础上。
由于太宗得登大宝有许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宋室天子对于宗室的提防一代代都没有松懈过。不论是将宗室们摒弃于朝政之外,还是刻意将宰相的排位置于亲王之上,无不是借用着士大夫的力量来压制宗室。
多少年下来,如今的宗室都是攀附在皇权之上,有影响力但没实力,才会在得到天子支持的宰相面前根本做不到正面抗衡。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设法去动摇天子的决心,而不是能够像文臣一般强硬起来能逼得皇帝改弦更张。
要求情的尽管去求情好了,但如果天子想要将他们轻轻放过,王安石绝对不会允许!
抄没来的百万石粮食难道还能还回去?!向着天下亿万兆民承认朝廷这一次做错了,奸商们日后尽管可以囤积居奇好了,朝廷不会因此降罪的!
这完全是个笑话,年前因为粮价高涨而引发的市面萧条,其所带来的民怨尚未消散。若是将三十七名奸商轻轻放过,京城百姓们的怨气就会聚集到天家身上。更别说囤积居奇的行为如果不受的惩治,将会给日后带来多少恶劣影响!
作为宰相,有着三十年官场经验的王安石,地方上的情况他比天子了解得还要深入,从地方官员奏章看到的东西,也要比连东京城都没出过几次的天子多上许多。
京师乃天下之中,东京城的物价波动,理所当然的会影响到地方上的物价。当京城中物价一倍两倍向上翻到时候,京东京西、乃至两淮等地,物价也都是跟着向上急涨,而当奸商们锒铛入狱,中原各路的物价却又同样的在短时间内应声而落。
现如今,地方上的商人们都盯着这一桩案子。如果不能给予足够的处罚,他们必然又会兴风作浪。尤其是如今的灾情一步步的加重,商人们的得意必定会让百姓受尽盘剥。这一点,是王安石绝对无法容忍的。
心中有了定见,今日不当值的王安石就很平静的坐在书房中,一切就要看皇帝如何决断,然后才能决定自己要该怎么去做。
京城物价的危局刚刚结束,而流民尚未大批南下,上元节之前的这些天,对他可说是难得的休息时间。趁着闲暇,王安石将这两个月耽搁下来的《三经新义》拿起来开始审订。
《三经新义》是王学一脉对《诗经》、《尚书》和《周礼》【也称周官】的重新诠释。其中《周官新义》由王安石本人负责,差不多要成书了,厚厚一摞手稿就放在桌面上。王安石字如其人,急性子的脾气到了纸面上,便是如同斜风细雨,一笔行草透着峻急。
不过王安石今日正在考订的并不是自己的手稿,而是由王雱所编写的《尚书新义》,另外一部《诗经新义》则是由吕惠卿领头撰写。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王安石批改的正是《尚书》中的《洪范》一篇。
洪范九畴,传说是传为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天地之大.法’,乃是以《洛书》为本源。在《汉书》中,就有‘禹治洪水,赐《洛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的这么一段话。
但经义局对于《洪范》一篇的重新注释,着眼点却主要放在利义之辩。
《洪范》九畴,就是九条治理国家的基本原则。其中第三条的八政,说的是治国的政务手段。而八政之中,食排第一,货排第二。食货之事,自然与利有关。既然三代之时,将食货放在八政的前两位。那么利之一字,当然就是朝政之根本。
其实这也是盱江先生李觏的见解。王安石的学说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李觏。作为南方大儒的代表,李觏一改旧时儒门重义轻利的理论,而将利放在与义平齐的地位上。
不过李觏所说的利是公利,而非私利,要‘循公而灭私’,并非是杨朱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自私自利。
王安石的观点亦是如此,秉承他教诲的王雱也是如此在书中如此写到:‘以利和义,而非以利抑义。利者义之和,义固所为利也。’
王安石看着正入神,王雱却回来了。抬头见着儿子脸色郁郁,王安石便问道:“出了何事?”
王雱坐下来将方才经筵上的经过说了一通,又道:“要是天子肯答应此时,流民将不足为患。”
“天子不可能主动让流民进入开封府地界的。”王安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884页 当前第
357页
目录 上一页 ← 357/188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