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的,继续品着茶道:“徐厂臣上表陈奏,却也不与本王的折子有何冲突,只管自专便是,又何必说与本王知道?”
“殿下此言差矣,东厂稽查天下,专折奏事,臣领陛下旨意,护送公主北上,途中却发生这种事,自然不敢有分毫隐瞒。”
徐少卿略略一顿,便又凑近了些道:“只是西北毕竟是殿下的藩国封地,此事却又出在距离殿下居城不足二十里的地方,臣若不知会一声,只怕便有些不妥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高昶猛然抬起头,凛着目光问:“徐厂臣此话何意?还望明言。”
“殿下莫急,臣昨日在谷中遇袭,为保公主安危,不得不率众与数倍于己的猃戎骑兵血拼。幸得上下一心,将士用命,终将其击溃,其后再度遇险,得蒙殿下及时相救,自不必说了。只是臣过后细思,这前前后后实在太过蹊跷,绝非巧合这么简单……”
“徐厂臣这般说,莫非是在疑心本王从中作梗么?”
徐少卿微一摇头,轻笑道:“殿下明鉴,臣怎敢有此怀疑?只是觉得奇怪,这些年来殿下就藩西北,屡次出击猃戎,都大获全胜,暗说这般戎贼早该不敢为祸才对,为何此次单这几百人,却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入内境,还到了秣城辖地,竟没遇半点阻碍,倒像是在自家大漠里似的。”
高昶将手中茶盏在案几上一顿,冷然道:“若非本王滞留京师那么久,这些尚未开化的戎贼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怎么还能如此猖狂?说起来,这其中你徐厂臣也算功不可没啊。”
“殿下武功烈烈,臣自是衷心佩服,猃戎人狡诈阴险,杀掠成性,趁着殿下滞留京师,便意图南下,或许也是实情,殿下责怪,臣也不敢分辩,只是……”
“只是什么?”
“呵,殿下多年镇守西北,对猃戎人应比臣了解百倍。这般戎贼即便有意南下,至多也不过在边境劫掠些村镇,却如何能轻易突破层层设防的险要关隘到了这里?莫非那些骑兵都是从天上飞过来了么?”
高昶见他话锋一转又引到自己身上,面色便又沉了几分,敛着怒气道:“徐厂臣不知内情便不要胡乱猜疑,西北虽有坚城关隘,但毕竟国境漫长,不可能处处设防严密。或许那般戎贼借机从哪个薄弱隘口绕行而来,躲过我边军耳目,也是不无可能。”
徐少卿迎着他的目光道:“若说熟知内情,臣自是不及殿下,可东厂稽查天下,却也不是酒囊饭袋,这大半日工夫已查出些眉目,此次猃戎进犯绝非什么绕行关隘,而是边关有人暗中通敌,故意放进来的。”
“你说什么?”高昶忍不住吼了起来。
徐少卿望着他,微微一笑:“臣若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在殿下面前妄言,兹事体大,若是陛下和朝中都知晓了,殿下就算不知情也要受些牵连,此事该当如何处置,还要请殿下定夺。”
高昶冷冽的目光愈发森然,凝视他片刻,忽又渐渐平复下来,身子朝椅背一靠,淡然道:“不必绕圈子了,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
寝殿闲静,香雾袅袅。
高暧倚在软囊上,斜望着罗帐发愣。
昨夜发生的那一幕幕犹在眼前,鼻间隐隐似还能嗅到那股熟识的伽南香味,唇间似还残着初尝温暖的淡淡余韵。
她面上晕着两片薄染似的羞红,只能微侧着身子,把脸转向里面,生怕叫在旁伺候的宫人瞧见了。
一旦静下来,尤其是躺在榻上,心里念兹在兹的便全是徐少卿的影子,其余的半分也挤不进去。
可是想到三哥正与他见面,也不知两人会说些什么,这里不是京师皇城,说不得会受些委屈,也真是难为他了。
转念又想,他是十几年在宫里滚打过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即便对着三哥也该能应付自如,自己这般担忧也真是可笑。
只是思来想去,那颗心总也定不下来,索性便想起身下床,唤个宫人陪自己去院里走走。
刚翻了个身,便听外面脚步声响。
高暧心中一喜,还倒是他来了,但随即就发现那脚步声甚是杂乱,似乎不止一人,其中也没有他。
她不禁有些失望,便又靠着软囊不动了。
须臾间,那片脚步声便在寝殿外停歇了,随即就见两个宫人走了进来。
高暧朝那边一瞥,登时便愣住了,失声叫着:“翠儿!”
“公主!”
翠儿眼圈泛红,小嘴一偏,便抢上几步,扑倒在床榻前哭了起来。
高暧拉着她的手,也不禁红了眼眶,回想当时生离死别的情景,如今再见她,只觉恍如隔世,忙拉着她站起来,并膝坐在榻上。
在旁的内侍宫人见状,自是不敢搅扰,便都退到了边上。
高暧抹去眼泪,正要问她别来之情,却见那丫头哭声不止,红肿的眼睛却偷偷向自己眨着,手还轻轻点着自己胸口,暗作示意。
第67章 咏絮簪
“咳,我有些倦了,这里有翠儿服侍便好,你们暂且下去吧。”
高暧立时会意,轻咳了一声道。
几名内侍宫人不疑有他,躬身称是,便退了出去。
翠儿一边抹着眼泪,继续发声哭着,一边起身到门口,撩帘向外间张了张,见那些人果然走远了,哭声便戛然而止,飞跑似的奔回床榻边,跪地紧紧扯住她的手。
“公主,奴婢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高暧只觉她那双手抖得厉害,像筛糠似的,便叹了口气,温言安慰道:“傻丫头,我那时不就跟你说了么,徐厂臣他们定然能打赢,保咱们平安,如今都过去了,还提它来做什么?”
嘴上这般说,心头却想,虽说是三哥救了他们,但若不是他当时无意间拖延了半刻工夫,恐怕等人来时,他们已然无幸了,思之不免一阵阵的后怕。
她不愿多想,便劝止了翠儿,低声问:“你叫我支开他们有何事?是不是徐厂臣叫你带了东西来?”
翠儿抹着眼泪,愕然惊问:“公主,你怎么知道?”
“这有何难,他这般特地把你送来,定然不会那么简单,趁现在人都走了,快些说吧。”
一想到徐少卿用翠儿来传信给自己,她不由得脸热起来,赶忙收摄了心神,不让她瞧出来。
翠儿却像没在意,见自家主子果真好好的没什么大碍,这才稍稍放心,当下伸手入怀,掏出一本半卷的蓝封册子,呈到她面前。
“公主,这是徐厂公让奴婢交给你的。”
高暧只垂眼一瞧便愣住了,这竟是自己亲手写给他的那本《楞严经》。
明明是送他的东西,怎的又退回来了?
她心头有些发颤,忐忑不安地那册子接在手里,又左右仔细端详了片刻,确知无误,不由更是奇怪,猜不出他的意思。
那册子已显得旧了许多,不少册页起了毛边,顺手翻开来瞧瞧,有的页面已有些褶皱,显然是长久翻看的。
她脸上不禁又红了红,心说他这般事务繁杂的人,却将经文读得这样勤细,可也真是难得,也无怪能背诵得那般熟练。
这每一张每一页的印记,都似他的款款深情,不禁令人心中怦然。
她怔怔不语,手里拈着那不知翻过多少次的纸页,只觉像在抚着他,又好像正与他相偎相依,拥怀共读。
心中愉悦,竟不由得一路翻了下去,堪堪到了中间,忽见那蝇头小楷的行间有些异样,当即顿了下来。
垂眼仔细瞧了瞧,只见近于中缝处的地方竟竖写着一溜悉昙体梵文。
她登时愣住了,自己当初默写这经时,用的全然都是中原文字,怎会凭空多了行梵文出来?
再瞧那悉昙字迹犹新,比划略显生疏,却也姑且算得上圆转如意,显是才写了未久的。假若这本经文未曾经过他人之手的话,那也就是说……
她登时一阵兴奋,当下细辨字意,暗自通译下来,原来那上头写的是“风凛冽,光荏苒,去无踪”。
这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那行字怔怔出神,不由得愣住了。
翠儿不识得梵文,又见自家主子默然不语,面色有异,正自瞧得一头雾水,却听高暧忽然问:“翠儿,徐厂臣还说过什么?”
“还说过什么……哦,对了,徐厂公把这经文交给奴婢时,好像说什么让公主莫要忘了先头的事,也不知他究竟说些什么。”
“先头的事,先头的事……”
高暧口中暗自念叨着,忽然心中一凛,垂眼再去瞧中缝处那行小小的悉昙梵文,微颦的秀眉慢慢舒展开来。
……
夏末秋初,酷暑渐退,凉意暗生。
那澄净的碧空一片湛蓝,微风拂过,倒显得颇有几分宜人。
秣城虽及不上京师,但作为西北的门户,也是街衢纵横,人流如织,自有一番繁华之象。
临街的巷口,身着一袭青布道袍的徐少卿倚在桂花树下,眺望着远处那朱墙高门的壮阔府邸,唇角轻挑,面上却是一派波澜不兴,身后则立着两名同样着便装的健壮汉子。
“督主之前的吩咐,我等都已准备妥当,前往京师的兄弟这两日也该返回了。”
徐少卿低低的“嗯”了一声,便冲身后抬抬手:“今日无事,本督这里不需跟着,你们若有闲暇,也各自寻些乐子去吧。”
“这……”两名汉子闻言一愕,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微一瞥眼:“听说这城里的醉仙楼是个好去处,怎么?若是不想去,本督可就改主意了。”
那两人这才面现喜色,嘿然而笑,赶忙躬身道谢,一溜烟儿便消失在巷尾处。
徐少卿没再去理会,继续靠在树下,任凭身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只是默然远望。
过不多时,便见两个纤柔的身影迎面而来,在街口处站定,有些焦急的四下张望,像是在寻觅什么。
他挑眉一笑,抬步走了过去。
还未到近前,她却也瞧见了他,那张娇俏的小脸先是微现惊讶,随即抿唇含羞一笑,垂下了头。
待到走近身边,便见她今日穿了件水绿的对襟衫子,下面一条青金色的马面裙,并不如何华贵,只作寻常闺门小姐打扮,再加上那略施粉黛的小脸,瞧着别有一番动人的风韵。
翠儿甚是识趣,见他到了,上前见了礼,便转身去了。
她却也没反对,只是垂着头不去瞧他。
“公主来得好快,臣还怕今日等不见呢。”
“既然是约好了,怎会等不见?厂臣便当我这般蠢不可及么?”高暧微微撅着唇嗔道。
这娇俏模样分外惹人怜爱,忍不住便想将她搂在怀里,只不过碍着这场合,却是不能。
徐少卿暗自笑了笑,摇开折扇轻轻摆着:“哦,公主是如何知道臣今日相约的?”
她抬头白了一眼,有些小小的恼他明知故问。
“你在经卷里写着‘风凛冽,光荏苒,去无踪’,又让翠儿传话,说什么莫忘先头事,这不是明指那三句都是缺了先头一字么?只需顺理添上,便知是‘朔时来’三字,还不就是叫我这月初一来见你么,只不过用悉昙梵文写,平常人不识得罢了。”
他听到最后那句时,已是展颜舒眉,笑得会心惬意。
她又瞪了他一眼,自家却也憋不住笑了起来,只觉能猜出他暗寄之意,这般心念相知的感觉让人又是心动,又是欢喜。
抬眼瞧瞧他,却又道:“可也真是巧了,这两日三哥正好外出,都不在府中,我才能寻机出来,若是定在前几日,可真不知该怎么好了。”
徐少卿笑道:“臣这叫未卜先知,既然是约见,自是要安排妥当,哪有叫公主作难的道理?”
若是提早知道,还让人有几分相信,却非要说什么“未卜先知”。
她不欲再和他争这等口舌,没得被绕进去,再被占了便宜,索性开门见山:“厂臣今日约我有何事?”
“公主想吃莲子糕么?”
“……”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反问让她立时怔住了,愣了愣才愕然道:“厂臣说什么?”
“臣问公主用过早膳没有,可想吃莲子糕?”
“这……我来时已用过了……”
他眉间一蹙,轻轻撇着嘴道:“可是臣从天亮时分便在此处巴巴的望着公主,却不曾进过半点饮食,这却怎么好?”
她听他竟等了这么久,不由心下歉然,赶忙道:“那……厂臣请自便好了,不必管我,啊!”
话音未落,那手却已被他牵住,拉着便向前走。
她挣了两下,却抽不回来,只好羞着脸,任由他攥着穿街过市。
走不多远,便跟他停在一处摊位前。
“这位小哥,来两块莲子糕,莫加糖。”徐少卿丢下一锭小银,又说了句:“不必找了。”
那摊主眼睛一亮,似是没料到刚开摊不久便遇上这般出手阔绰的大主顾,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地应道:“多谢客官!多谢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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