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校场是从前他们父子三人,一块习武之地,也是韩束如今常偷偷悼念的地方。这里,韩束有头回拉开一张弓时的情景;这里也有,韩悼操手把手教韩束舞刀弄剑的情景;这里更有韩束偷懒被韩悼操责罚,韩修为弟弟开脱的情景。
那一夜,韩束说了很多很多,花羡鱼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听了不少。
想起前世,韩束从没夜半将自己领来祭拜韩悼操和韩修的事儿,只道那时她为长房媳,和二房不相干。
然,一想到前世和韩束一块私下祭拜的人是柳依依,花羡鱼多少心思就都淡了,只剩下好奇,所以禁不住问韩束道:“若今日是柳姐姐为你二房正室,你可也会带她来祭奠二老爷?”
韩束一面从篮内取出纸钱,一面摇头道:“不会。只因她会告诉二太太。二太太的性子我太清楚了,若知道了我有这样的心,只会越发有恃无恐,不把大老爷和大太太放眼里,使之兄弟生隙,妯娌不睦,终致家败。”
花羡鱼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告诉去的?”
韩束却笑而不答了。
花羡鱼见问不出来,又改问道:“明日起,二太太便要被禁足佛堂了?你不想法儿救上一救?”
韩束叹了一气,道:“别看此举像是老太太狠心了,可那真心是为了二太太和二房。这家倘若真分了,二太太只当能当家作主了,别的艰难她是一概想不到了的,所以老太太这才禁了二太太,除了让二太太好好静心想明白外,也免得有人有心拿她当刀子使,独揽大权,分薄了二房的利益。”
听韩束这话,花羡鱼只觉韩束口中的“有心人”,是十分值得玩味。
“且老太太也不会禁二太太多久,只要你站住了脚当了家,便放出来了。”韩束又道。
花羡鱼诧异道:“我当家?错了吧,柳姐姐才是长房长媳。”
韩束又摇头道:“王府的事儿你也是清楚的,老太太信不过柳妹妹。但为了长房的脸面,老太太会让她和你一块当家。终究还是会以你为主。”
花羡鱼默了默,又道:“那明年之后呢?”
韩束手上一顿,知道花羡鱼说的是她离开之后,强笑道:“那时候再说也不迟。总会有法子的。”
一时间,两人再不言语,黯黯涔涔的。
因唯恐烧纸钱的火光引来别人,所以两人只说挖个坑把纸钱埋了。
韩束准备得周全,拿出小花锄,在香炉边上就挖起小坑来。
只是没想到才两锄头下去,不知道砸到了什么东西,“哐”的一声响起。
花羡鱼和韩束倏然停手,道:“有东西。”
韩束用花锄小心拨开四周的土和杂草根,花羡鱼提着灯往里头一照,只见泥土半埋着一刀柄。
花羡鱼不懂刀枪一类的东西,韩束却不同看一眼那刀柄的样式便认出来了,那是一柄倭刀。
韩束手下再不停顿的,三两下就将泥土挖开,将刀取出。
虽然这刀已被锈蚀,连刀身都拔不出来了,但毋庸置疑的,这的的确确是倭寇惯用的短刀。
可这刀是谁的?又是谁埋在这的?什么时候埋在这的?又为的什么要将刀埋在这?将这刀埋在这的人,又是何意图?
多少疑问顿生,让韩束看不穿,想不透。
就在这时,花羡鱼拿灯往里照去,道:“束哥哥快看,这里还埋着块油布,里头好像有东西。”
☆、第十五回公鸡娶妇是非多,花羡鱼巧保嫁妆(六)
韩束看去,见原来倭刀的底下果然有块油布包裹着什么被土埋着。韩束忙放下倭刀,用手去拨开土层,将褐色的油布取出。
只因埋在土了有些时候了,油布不知被什么虫蚁给咬了出了几个洞,幸得埋的人小心,又在油布里包了一层,这才没让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
花羡鱼看看油布包,又看看韩束,“会是什么东西?”
韩束一面拍着油布上头的土,一面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来回翻转着看油布包,发现口子竟然是被缝死了的。
韩束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来,在油布包侧一划,伸手进去把东西拿出来。
正如从外头看见的,是一个绫棉的小包裹,这回的倒是没缝口了。
韩束就这么打开绫棉布,发现里头又一层。
花羡鱼和韩束都不禁抬头对看了一眼,这么小心地层层包裹,可见这里头的东西对于埋藏的人来说,定是十分要紧的。
拢共剥了三四层,总算是瞧到最里面的东西了,是一个破旧霉污的荷包。
都不急着看荷包里头的东西,花羡鱼拿灯照荷包上的针脚,韩束看上头所绣的花样。
花羡鱼道:“看针法应该是你们府里的东西没错,这扭针听说是你们府里一位绣娘的独门技艺,不外传的。”
这些可不是花羡鱼今生才知道的,是前世时便得知了的。
只因花羡鱼自知纺绩针黹功夫见不得人,恐落人褒贬,这才四处拜师去。
府里别的绣娘看花羡鱼是当家奶奶的情面上,都应承下了,只那位绣娘捡了缘故推脱了。
韩束也道:“这样子的荷包我小时候也有过,只是配色上和这个大不同,也没这些穗子。这些穗子我瞧着也有些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
花羡鱼点头,道:“可见果然是你们家的东西,而埋这些东西的人也应该是你们家的人。”
韩束也以为是,“那就看看荷包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花羡鱼早伸长了脖子等着了。
韩束总觉着里头绝没好东西,见花羡鱼这般巴巴的样子,韩束不禁笑了起来。
荷包不大,韩束指头一伸就能将里头的东西掏干净了。
花羡鱼就见韩束两指夹出一折叠成小方块的纸片来。
韩束当下便打开纸片,原来是一封书信,看起来没几句话,但因信笺不知被谁烧去了大半,令余下的小半字句越发支零破碎,根本不知在说什么。
唯未有四个字个是清楚的,且应该正是写这信的人。
那人就叫狼子也行。
“狼子也行?倭国人?”花羡鱼道。
韩束心内不由得沉重,“可见是了。我曾听大老爷说过,倭国南朝曾有一名望之族,正姓狼子。后来倭国北朝一统,狼子一族率残余流落海上。而这狼子也行最是狡猾凶残,当时沿海四省总兵设计将他围剿于登州,那时他便应该死了的。怎么这里会有他的书信?他又是在同谁书信往来?”
花羡鱼思忖了片刻后,道:“别的我不知,但我觉着抢救这下半片书信的人,和埋藏这些东西的人,是同一人。”
韩束也深以为然,“可既然东西在手了,指证出狼子也行还没死的事儿,便是再容易不过了的,可这人却反把东西都藏了起来,还藏了这么些年。我敢说若今日你我不曾发现这些东西,只怕日后是再无人知道了的。”
花羡鱼一怔,猛不防地忽然背脊发凉,颤颤道:“束……哥哥,你……你说,藏东西……这人会不会……会不会……已经……已经……”
韩束似乎也想到了,埋藏东西的人应该已经死了。
而从前头的推断来看,埋藏东西的人是将军府的人,可将军府当年死去的人,就只有……韩悼操和韩修。
想到这里,不论是花羡鱼,还是韩束都能感觉到一个天大的隐秘,正摆在他们面前。
知道这样一个会带来杀身之祸的秘密,让花羡鱼如何不惶惶难安的。
韩束忙伸手轻拍花羡鱼,哄道:“别怕,和你不相干的。束哥哥定会将你平安送出将军府的。”
花羡鱼道:“那你怎么办?”
韩束手上一顿,面上虽从容,但话语中的坚定不容置疑,“不瞒妹妹,若此事真攸关爹和大哥的死,我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花羡鱼默了默,试问道:“那大老爷那里?”
韩束携住花羡鱼的手,坦诚道:“我虽不知道妹妹是如何知道大老爷和堂叔的事儿的。”说着韩束又低头看残缺的书信,“但既然藏东西这人至死都未将这事儿告诉大老爷,可见他也信不过大老爷的。我自然也不会告诉大老爷的。”
花羡鱼这才松了口气,又道:“可只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成的?旁的我做不来,但想要查探清楚这荷包的出处,我比你便易。”
韩束听了却倏然冷下了颜面,“不成,这事儿你绝不能理会。你可是忘了,你是要离开的。你若沾了半点,明年还如何全身而退?你若走不了,表叔和表婶又如何走得毫无牵挂?还有子允,他如今发奋拼命,只为明年能给你一处可安身之地。羡鱼妹妹,你必得听我的,这事儿你万万不能碰。”
见韩束这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花羡鱼不得不又咽下去,最后只有点头。
韩束可还是不放心,他知道自己如今太过势弱,素日里又以自己的好恶为准结交朋友,故而身边可信得用的人,不过寥寥。
这样如何保护得了花羡鱼的,于是韩束道:“妹妹,你起个誓吧,那样我才敢放心。”
花羡鱼道:“束哥哥。”
韩束执意道:“这事儿非同小可,你便只当给我吃颗定心丸。”
花羡鱼叹了口气,跪下向天道:“黄天在上,我花羡鱼起誓,今日之事我绝不沾半分,从此守口如瓶,如有违背,苍天不佑。”
韩束这才点点头,道:“妹妹,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收拾罢,依来时路重回琳琅轩。
回来时,韩束便和花羡鱼商议妥了,倭刀和书信荷包不好随意带进带出,暂且先藏他们新房大梁上,方是上策。
也是自上回韩束挥剑斩马头,救花羡鱼于危急之中后,花羡鱼是第二回见韩束使真功夫。
花羡鱼也是才知道,原来韩束的腰封束带可不一般,竟然是鞭链。
只见韩束抽出腰带,往梁上一甩,鞭子顿时紧缠横梁。
就在此时,韩束借桌椅之力轻纵,便荡上梁去了。
还不待花羡鱼看明白,韩束复又下来了。
见花羡鱼大张着嘴,韩束笑道:“仔细虫子飞进去了。”
花羡鱼称赞道:“我从不知束哥哥这般厉害。”
闻言,韩束却不知为何脸上现了黯然些许,“我是只会这些手脚上的粗鲁了,比不上子允能同妹妹谈诗论词,吹笛弹琴的。”
花羡鱼道:“束哥哥何必这般妄自菲薄的,人总有长短,你是不知道傅哥哥在背后也总说你的好,不比他‘百无一用是书生’的。”
韩束笑了笑,不再说这个了,道:“闹了半宿,头上身上都沾了不少的露水和泥土,还是让她们送些水进来盥洗一下吧。”
珠儿和招娣早候在外头听了半天信儿了,这时听闻韩束要水,两人为花羡鱼高兴之余,又不禁羞红了脸面的。
花羡鱼和韩束稍作盥洗后,丽娘进来让人将水抬走,又去收拾床铺和换下的衣物。
也是今日的事儿有些多了,让花羡鱼和韩束都没能想周全。
而丽娘也不是珠儿和招娣她们那样的黄花大闺女了,所以当丽娘走到床前,发现床铺被褥都十分干净齐整,没有半点那种事情之后的痕迹,自然就生疑了。
但丽娘也知道这时不好说这些,便草草将床单被褥都裹作一团,又看着珠儿和招娣换上新的,这才亲自抱着那床换下的床单被褥出去,连夜洗了。
此时上房里,韩束已搬来围屏,隔在床前。床自然是要给花羡鱼的,韩束则睡隔围屏外的罗汉榻上。
“时候也不早了,妹妹快睡吧,明日还要谒见祖祠呢。”说罢,韩束便面朝里睡下了。
今日沸沸扬扬的多少事儿过去了,且又添了这么个天大的隐秘,花羡鱼以为又会睡不着,没想听着围屏外传来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花羡鱼就这么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可那怕是睡去了,花羡鱼依旧微微颦眉,直到幽暗中伸来一手轻轻将其抚平。
“羡鱼妹妹,你可知道,我今日有多欢喜。虽知道不能与你白头偕老,但终究能和你夫妻相称了一回……”低低轻轻的声音,一直在花羡鱼耳边诉说。
与此同时,在祠堂里的柳依依。
外头虽是炎炎六月,可祠堂空旷阴冷,除了两盏烛火,再不见半点光亮。
柳依依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罗衫,跪在如镜的地上。
什么鬼神作怪的事儿,柳依依是不信的,只是觉着快要受不住堂里的凉气了,于是回头向门外喊道:“我觉着有些冷了,去给我拿件衣裳来。”
守外头的人冷笑一声道;“我说大奶奶,你这是在里头告罪呢,不是进里头图受用去的。这才什么时候的,就受不住了。衣裳?你何不让小的给你拿床被褥来的,岂不更好?”
听罢,外头又传来多少嘲笑的。
只一日,就受了这么多的刁难,柳依依再不想不明白,定是韩涵将受她柳依依挟制并被栽赃事儿告诉了秦夫人,那柳依依便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
柳依依干脆也不跪了,一屁股做地上,揉着又冷又麻木的膝盖,豁出去道:“你们去告诉大太太,事情终归适可而止的好,逼急了我,也不过是一拍两散事儿。有那位心肝肉的大小姐给我垫底的,我就是被难死了,也不亏了。”
☆、第十五回公鸡娶妇是非多,花羡鱼巧保嫁妆(七)
“就怕王府那边知道有人勾搭坏了长子,还有多少人不得好死的。”柳依依说到最后,冷笑不止的。
外头的仆妇老婆听见了,虽听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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