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照样能把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到宁萍儿头七那天,已是五月,春尽夏初,天气已经变得燥热起来。宁萍儿的葬礼虽是草草了事,但头七的祭礼却马虎不得,大周避讳巫蛊之术,民间自然对鬼神之说也持默认态度,如宁萍儿这般被家规处死的人,虽然是罪有应得,可怨气也重,头七的祭礼若是办不好,按照民间的传言,怨灵怒气更胜,便会化作厉鬼,搅得家宅不宁,损阴德,坏福祉,甚至还会现形害人。
因此对于这场祭礼,沈氏相当重视,还专门差人出城上了一趟玉灵山,原本想请灵虚寺的灵虚尊者亲自下山做法,但事不凑巧,尊者正好远行去了,最后只好找来了城内一个还算有名望的神婆,在宁府里开坛做法超度。
宁渊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自然也没有如他人一般前去围观,而是在湘莲院里教宁馨儿认字。
唐氏自己也通诗书,但是她根本不愿意教宁馨儿这些,也不想她在诗文上下功夫,在唐氏看来,女儿家若是识了字,书读得多了,心思便也就会跟着多了,对她往后的人生不一定是好事,就如同唐氏自己一样,若是她不通诗文,就不会被宁如海的才华所折服,更不可能在明知他已经有了好几房妻妾的情形下再入宁府,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连累一双儿女也跟着自己受苦。
即便如今因为宁渊在沈氏面前得脸,生活已经好上许多了,可唐氏还是想防患于未然,让宁馨儿当个普通的姑娘就好,日后嫁个寻常人家,安宁祥和地相夫教子。
对于唐氏这样的想法,宁渊却不以为然,他反而更觉得女儿家要多读书,这样才能明白许多为人处世之道,也不会吃了亏还傻愣愣地不明白,而且宁馨儿自己本身也对诗词相当感兴趣,悟性也高,一些东西学起来甚至比学监里的某些监生们还要快些。
“渊儿,已经教了一下午了,快歇歇,来尝尝娘做的芋泥雪花糕。”唐氏端着刚出笼的糕点进来,见宁渊和宁馨儿还在桌案边埋着头,不禁苦笑了一下,“弄得这般用功,难道你也想让你妹妹去考举人不成。”
“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女子可以入仕,妹妹将来绝对是举人的料子。”宁渊合上书本,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在学监里坐了一上午,回来又在这坐了一下午,的确是坐得太久了,浑身骨头都发酸。
宁馨儿却依旧意犹未尽地拿着毛笔,依照宁渊写给她的范本,练得极为认真,墨汁都粘到脸上了还浑然不觉,看得唐氏哑然失笑,“这丫头,疯玩起来毛躁得很,就连写个字也这么不端庄。”说罢,掏出手帕来便帮宁馨儿擦脸。
宁渊拿起一块热腾腾的糕点尝了一口,芋泥细腻,上边盖的一层糖粉更是清甜,一个吃完,他不禁又拿了一个。
见宁渊吃得快,唐氏忙道:“慢些吃,芋泥胀胃,前院的祭礼做完后你不是还要到老夫人那去吃晚饭吗,若是没胃口吃老夫人备下的饭菜岂不是失礼。”
“不碍事。”宁渊正想说自己吃得下,周石却从外边走了进来,对宁渊附耳轻声说了一句,宁渊眉头一皱,侧过脸,“真的?”
“千真万确。”周石道:“如今前院那里已经闹开了,少爷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宁渊点点头,对唐氏道:“娘,我还有些事,便先走了,这芋泥雪花糕若是又剩,便让丫头送一点道竹宣堂去吧,我很喜欢呢。”
唐氏瞧见宁渊的表情,便已知晓了一二,也没有细问,只点了点头。
刚走出湘莲院,宁渊立刻对周石道:“这事情,茉儿小姐知道吗?”关于宁沫的真实身份,未免走漏风声,宁渊只是自己一个人知晓,并未告诉身边人。
周石点头,“茉儿小姐一直在前院呆着呢,便是她让我来寻少爷的,茉儿小姐说了,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是有人在借着这个由头生事呢。”
“原以为宁萍儿的死能让他们安分一些,可这才几天,到底也是我太高看三夫人的耐性了。”宁渊冷哼一声,“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宁府前院里,将脸涂得花花绿绿的神婆左手摇着一个铃铛,右手执着一柄小黑旗,正绕着摆满了各类祭品的祭台不断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尽是些听不懂的言语,忽然间,她大叫一声:“看见了,我看见了!”然后双眼一翻,居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宁渊踏进院子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荒诞的画面,他走到宁沫身边,装作在看着地上的神婆,嘴里压着声音问道:“三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既然是鬼上身,还能怎么样。”宁沫即便挂着面纱,眉眼间还是透露出一股嘲弄的表情,“他们到底也是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我看这回十有八九也是冲着你来的,你小心一些。”
宁渊点点头,静默着不说话。
方才周石跑到湘莲院来告诉他,前院的祭礼刚开场不久,祠堂那边就有教引嬷嬷前来回禀,说柳氏举止异常,不断大叫着自己是宁萍儿,要面见宁如海和沈氏来伸冤,同时正做着法的神婆也道,她在宁府里看见了浓重的怨气,想来是有死不瞑目的冤死之魂在此徘徊,要请神明上身来收走这个冤魂。
躺在地上的神婆抽搐了一会,忽然间怒目圆瞪,蹭地从地上爬起来,摆出一副唱戏的架势道:“吾乃阴司神白无常!到底是何阴灵作祟,还不快快给本神现形!”
“噗嗤。”边上有一个丫头没忍住笑了出来,严氏急忙一个眼神瞪过去,那丫头表情一僵,顿时不敢笑了。
神婆迈着八字步在前院里渡了一圈,又是将手架在眉毛上做远眺状,又是努力吸着鼻子做嗅味状,最后才指着祠堂的方向道:“怨气便是从这里散发而出,汝等还不快将怨灵带上来!”
沈氏眉毛一跳,对宁如海道:“方才教引嬷嬷来回话,说柳惠依言行举止怪异,不停说着自己是宁萍儿,难不成她当真是被宁萍儿的冤魂上了身?”
宁如海脸色很不好看,他料不到这宁萍儿就连死了也能做弄出这些幺蛾子出来,当真是让人不得安宁,立刻朝管家吩咐道:“让教引嬷嬷把三夫人带过来!”
管家领命去了,很快,便有两个嬷嬷带着柳氏到了,那两个嬷嬷似乎有些害怕,都不敢离柳氏太近,而柳氏则翻着白眼,脸色乌青,走路还一扭一拐的,当真像是一副被怨灵上身的模样,看见宁如海,她先是愣了愣,然后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嘴里尖叫道:“父亲,父亲我是萍儿啊!我死得好冤枉!父亲你要为我做主,做主啊!”
“你们在看什么,还不快拦着她!”沈氏大惊失色,忙朝一边的几名下人喝道,可那些下人照样没见过这等架势,一个个双腿颤抖着不敢上前。
宁渊斜眼看了身后的周石一下,“你去。”
周石点点头,迅速从人堆里窜出来,柳氏眼瞧着已经扑到宁如海身前了,就要伸出手去拽他的衣襟,而宁如海似乎是被惊着了,竟然没有躲开,却在这个时候,周石已经冲到了柳氏近前,他得了宁渊的吩咐,可没有要同柳氏客气,当下便一记扫堂腿狠狠踢在柳氏膝盖上,柳氏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上腿一软,脸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宁如海脚边。
但即便这样了,柳氏似乎还不省心,哆哆嗦嗦地想去扯宁如海的裤脚,周石却大喝一声:“该死的妖物,别想伤害老爷!”说罢猛地抓住柳氏的发髻,便将她的身子半提起来,往后拉去。
柳氏只疼得哇哇乱叫,感觉头皮都要被拽下来了,不断嚎叫着“放开!放开!”另一边号称被无常“上身”了的神婆似乎也看不下去了,迅速上前对周石道:“呔!对付怨灵是本神的分内之事,你一个凡人插什么手,还不速速放开!”
“罢了周石,回来吧。”宁渊忍住笑,唤了周石一声,周石才松开手,退回到宁渊身后站定。
柳氏摊在地上扑哧扑哧喘了半晌的气,方才周石那几下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险些演不下去,但是没办法,戏已经开场了,总得要唱完的,于是换过了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宁如海与沈氏跪下道:“父亲,祖母,我是萍儿啊!我死得冤枉,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你……你……”沈氏满脸是骇然的表情,竟然当真以为是宁萍儿的冤魂上了柳氏的身,指着她怒喝道:“你丧尽妇德,败坏门风,有何冤屈可言,当真是不要脸!”说罢,沈氏又望着神婆,“你还等什么,这等恶灵,还不快些料理了她!”
哪只神婆却对沈氏的话充耳不闻,反而道:“此灵怨气太盛,本神亦奈何不得,须得等其怨气散尽之后,方可下手驱离。”说罢,她又指着柳氏道:“呔!你这恶灵,到底有何冤屈,要冒着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之苦,上凡人的身来鸣冤!”
“无常大人,小女冤枉!小女好大的冤枉!”柳氏哭喊道:“小女并非丧尽妇德,败坏门风之人,小女实实在在是被人冤枉的啊,那人陷害小女,又暗中指使鲁平毁了小女的清白,才惹出了之后这许多事端来,小女有错次不足惜,可留此恶毒阴狠之人在府中,若是他日害到了父亲和祖母身上,小女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呀!”
“哦?”神婆眉毛一扬,“既然你有冤屈,那本神自当为你鸣冤,你可知道到底是何人如此阴狠毒辣,要这般加害于你?”
“知道!”柳氏不停点头,“此人心眼极坏,却总爱在父亲和祖母面前装出一副谦笑躬卑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笑里藏刀,小女冒着大不讳从黄泉路上爬回来,便是要在父亲与祖母面前,揭穿此人的真面目!”
神婆又道:“那你可知此人是谁,不妨当场指出来,好让本神替你沉冤昭雪。”
“此人就是……”柳氏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死死地顿在宁渊身上,指着他尖叫道:“害我的人就是他!”
063 妖魔现形
见所有人都顺着柳氏的手望着自己,宁渊却也不出声反驳,只站在那里,用一种好笑中带着怜悯的目光望着柳氏。
“你既然是无常,还不快将这家伙收了去!”沈氏重重跺了跺手上的拐杖,朝神婆道:“莫非你身为一个阴司神,竟然连小小的怨灵都对付不了吗!”
“凡人,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此灵怨气太重,本神无可奈何,只有想方法助其将怨气散去,本神才可将其重新引回黄泉路。”神婆摇头晃脑,念念有词道:“方才此怨灵已经表明了她的冤屈,本神以为,汝等需速速为其平冤,否则此女魂魄不宁,怨气积聚,对活在这宅子里的人来说都极为不利,实在是大凶,大凶啊!”
“什么?”听到大凶两个字,沈氏脸上一片苍白,“那……那要如何为她平冤?”
“这个简单,此灵既然已经指出了那害他之人,想来只要将此人发落正法,自然可以平复此灵心中的怒气与怨气。”神婆也指着宁渊,“便请汝等速速将此人发落了,而后吾自然可以将此怨灵收了去!”
“这……”沈氏不由得犹豫起来,她年纪大了,本就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柳氏与那神婆又一唱一和演得惟妙惟肖,加上那神婆在江州城里还有些名望,她拿不定主意,便看向宁如海,宁如海也有些惊疑不定,对于柳氏和神婆所言,他并非全信,可也有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尤其是方才神婆还说,如果不帮“宁萍儿”平冤,其魂魄不宁会闹得家宅大凶,这还了得,他可不会为了宁渊一个人,而让宁府所有的人都跟着冒险。
反正宁渊也好几次忤逆过他这个父亲,宁如海对宁渊决计称不上喜欢,更别说如他对宁湘与宁萍儿一般那样宠爱了,便要让下人将宁渊拿住再看看情况,怎料他正要下令,却见着宁渊迈步自己走了出来,对着他和沈氏一躬身:“父亲,祖母,能否让渊儿对‘萍儿妹妹’说几句话?”
“你这家伙,将我害死了,现下又想来讨饶吗!我告诉你,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柳氏还不待宁如海与沈氏开口,就已经张牙舞爪地朝宁渊扑过来,似乎想要去掐他的脖子。
可怜柳氏一直以为宁渊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文弱书生,压根不知道他身怀武功的事,本想着自己这般扑上去,总能先让他吃点皮肉苦头,哪知宁渊动作却比她更快,柳氏手指离宁渊的脖子尚有三尺远,宁渊已经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上了她的胸口。
柳氏两眼一黑,只觉得心窝子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得她当即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直抽搐,脸色青紫一片,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宁渊动作却没停,竟然也学着周石的模样抓住柳氏的发髻,将她身子半拎了起来,然后抡起巴掌,毫不客气地对着柳氏一张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脸就是一番左右开弓,直打得她哇哇乱叫,很快双颊上就布满了通红的巴掌印。
“宁渊你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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