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被这大少爷挽着手向前走。
走过了五六条街,又转过了两弯,杨绛衣的眼前霍然开阔,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条河边。
河畔是一条小街,小街尽头有一片空地,摆着十多个露天的摊档。这些排档居然十分热闹,空地上粗木大桌前面的长凳上,至少有数十名顾客,甚至还有一些人蹲坐在地上。
华不石道:“这条小河唤作‘锦溪’,这条街就叫‘锦溪南街’,河面上每天都有许多船只往来不止,所以不管什么时候,这里总会有人吃饭,这些排档也永远不会打烊。”
杨绛衣道:“这里有酒吗?”
她平日本来是不喝酒的,只是今天,她却恨不能大醉一场。
华不石却摇头,道:“没有。在这里吃饭的,全都是船上的小工,或是搬货的苦力,他们都是穷人,大多都喝不起酒,何况吃过饭后他们还要去行船干活,也不能喝醉。”
他笑了一笑,又道:“其实这里的食物,最多也只能填饱肚子,你若想享受酒肉佳肴,却是没有法子。”
杨绛衣道:“那这里卖什么食物呢?”
华不石道:“玉米粒做成的窝头,粗面馒头,稀粥和咸菜,奄制的酸萝卜。”
杨绛衣皱眉道:“他们都只吃这些么?”
她虽然并不富有,但从小在“华山派”长大,师父乃是门派中的大长老,当然不至为了生计之事发愁,所以并不了解真正贫苦人家的生活。
华不石点了点头,道:“不错。这里滋味最好的食物,是两文钱一碗的阳春面,还有三文钱两碗的煮馄饨,你想吃哪一样?”
杨绛衣想了一想,道:“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二人来在摊档前,找了一张大木桌,在桌前坐下。摊档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然认识华不石,一看见二人到来便上前招呼,神态之间颇为熟络:
“原来是石头少爷啊!可是有日子没看见你啰,听说你都娶了媳妇啦,这位可就是你的新媳妇么?”
华不石脸上一红,道:“旺叔猜错啦,她是我的姐姐。”
那名叫旺叔的老板道:“原来是华家小姐,唉呀,我这老眼昏花的,得罪得罪!你们要吃点什么?”
“来两碗煮馄饨。”华不石说着,从口袋里数出三枚铜板,递给了旺叔。
“两位稍等会儿,馄饨马上就到!”旺叔收了铜板,便即转身离去。
这处小摊档和大酒楼不同,想要吃饭必须先付钱,这当然是为了防备有人身无铜板吃白食才定下的规矩。
华不石表情十分安然,坐在又脏又破的板凳上,就好象是坐在自己的家里一样。反倒是在他身边的杨绛衣皱着眉头,心中颇为不解:他明明是个富家少爷,如何会知道这种只有穷人才会来的地方?
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用两只大海碗装着,热气腾腾。
馄饨里的馅大多是咸菜,只有一丝肉沫,滋味却还不错,可是杨绛衣只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她已有大半天没有进食,但此刻心中难过,就算面前摆着的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
华不石的胃口却是极好,三口两口就已把一碗馄饨吃得底朝天,他看了看杨绛衣面前的海碗,说道:“在寻常的酒楼饭馆里吃饭,剩下不吃没有所谓,可是在此处,浪费食物却是不行,定会被别人瞧不起。”
杨绛衣自是知道华不石言下的意思,只因为在这里吃饭的全都是穷苦的人,吃饱尚且不易,当然容忍不得无端浪费食物之举。
华不石笑道:“姐姐可需要小弟帮忙么?”
杨绛衣瞪了这大少爷一眼,道:“不用!”
她又不是没有长大的小女孩,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有让别人帮忙吃东西的道理!
一口一个,馄饨很快就已吃完了,两个人相对而坐,却相对无言。
杨绛衣只觉得有许有话想要问这华大少爷,她想要问他,是否确定得的是“乾元绝脉”这等绝症,会不会有误诊,还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编造甚么“木离之体”的谎言。
可是所有的问题,她都不知要如何开口,又害怕一开口,她的眼泪就会忍不住掉落下来。
而平日嘴巴总是滔滔不绝的华不石,此时却仿佛被点了哑穴,亦是默不作声。
一直对坐许久,杨绛衣才轻声说道:“这里太嘈杂,我想到河边去走一走。”
华不石道:“好,我陪你去。”
锦溪只是一条十余丈宽的小河,河水清悠,波澜荡漾,没有湘江那般宽阔湍急,却别有一番恬静律动。锦溪河畔是一丛丛的柳树,柳叶垂江,树下则是一片青青草地。虽时至晚秋,青草却依然绿意盎然,踩在脚下软绵绵的。
这里本是男女恋人幽会十分理想的所在,在柳林丛中,草地之上,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被别人发现。
两人走上草地,依然无语,一直来到了河岸边站住,华不石才开口道:
“我知道这些摊档,是因为小时候经常来此玩耍。那时候无忧无虑,只希望快些长大,也并不知道人生有贫穷困苦,悲喜哀愁,只想着长大以后,若和他们一样在河上行船也很不错。”
他轻叹了一声,道:“那位旺叔,我五六岁时便已认识他,那时他方值青年,现在却已经有点老了。再过二十年,他如果无灾无病,想必仍是在那儿摆摊卖面。可见人生有如白驹过隙,活三十年和五十年,其实也没有多少差别。”
杨绛衣却忽然喊道:“胡说八道!活三十年和五十年,哪里会没有差别,你若死了,我要怎么办!”
她先前心中难过,外表却依然能保持平静,可是此时仅忽然之间,情绪就似乎失去了控制。
华不石还未及反应,胸口已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立足不稳,仰面跌倒在草地上,原来竟是杨绛衣扑到了他的怀中。华不石想要开口说话,温软的柔唇却已堵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相互依偎,并不是第一次,但是象这般剧烈地身体相缠,紧紧相拥热吻,却是头一回。华不石虽然极能自制,但是怀中的美人暖玉温香,红唇相吮热情如火,也使得他招架不住,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身体内男性本能的冲动顿时涌起。
华不石既非圣人,也不是柳下惠,若是对其他的女子,他或许还能够勉强克制,但此时拥在怀中的却是他真心所爱的佳人,但凡是正常的男人,都难免要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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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魔心佛心
华不石既非圣人,也不是柳下惠,若是对其他的女子,他或许还能够勉强克制,但此时拥在怀中的却是他真心所爱的佳人,但凡是正常的男人,都难免要沉醉其中。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却忽然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竟然全都是泪水。原来杨绛衣一直都强忍着不肯哭泣,到了现在却再也无法忍耐,泪水决堤一般涌出,顿时沾湿了两个人的脸庞。
“她之所以哭泣流泪,是因为心中痛苦,而这等情爱既不能带给她幸福,我又岂能去占有她呢?”华不石心中这般忖道。
他胸中的**,瞬时之间已被滴滴泪水所浇灭,身体渐渐地僵硬起来,环抱在杨绛衣纤腰上的手臂轻轻地松开。
杨绛衣却仍蜷伏在他的身上,亲吻着他的嘴唇和脸颊,直过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离。
二人在草地上相对而卧,杨绛衣直直地盯着华不石的眼睛,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自己命不久远,不想拖累于我,所以才不敢爱我,是不是?”
她忽然将右手举起,道:“上天为证,明月为凭,今日杨绛衣立下誓言,一定要寻找到治愈华公子疾病的办法,如果公子不治身亡,绛衣也立刻自杀相殉,追随而去!”
她的脸颊之上依然挂着晶莹的泪珠,语气却是坚定无比。
华不石惊道:“这万万不可!唉,我一直不愿将此事告诉姐姐,就是害怕这种情形发生。将来你若是为我殉死,我如何还能安心!”
杨绛衣道:“我不管!反正我的誓言说出,已经收不回来啦,你若想安心,就不要死。”
华不石苦笑道:“生死乃是天命注定,就算我不想死,又能如何。”
杨绛衣道:“难道‘乾元绝脉’真的那么厉害,全然没有办法可想么?我看你体质虽弱,却还算是健康,说不定你所患之病并非是那种绝症,不致于死呢?”
此时她已经表明了心意,决心要与华不石同生共死,也就再没有先前的许多顾忌,把早已想问这大少爷的话直接讲了出来。
华不石道:“姐姐可知道,你在巧云姑娘那儿所见的那张纸片上的字,是谁写的?”
杨绛衣道:“是谁?”
华不石道:“我出生之时,母亲就难产而死,而我生来就身体虚弱,爹爹寻来了数位当世名医会诊,那一张纸片,便是‘医圣’孟无命的手笔。”
“医圣”孟无命号称“天下第一名医”,有“圣手阎王敌”的外号,江湖上传言此人无病不治,无毒不解,甚至有起死回生之能。杨绛衣身在江湖,当然也听说过。
华不石道:“孟先生医术高明,是我研习医道的启蒙老师,本就不会误判。唉,我何尝不希望自己的病并非‘乾元绝脉’,也曾反复求证,只可惜事实只是令人失望。”
杨绛衣道:“就算是‘乾元绝脉’,那孟医圣不是无病不治么,难道连他也没有办法?”
华不石却不回答,叹了一口气,慢慢从草地上爬起,挺直了身躯盘膝坐下。杨绛衣也坐了起来,却把身体倚靠在华不石的怀中。
两人象情侣一般相拥,倚坐在河岸旁边,眼前的锦溪清澈如镜,一汪秋水缓缓地流淌,杨绛衣的一缕秀发被河风吹起,拂过这大少爷的鼻尖,令他感觉到痒痒的。
但是华不石很快就收住了心猿意马,说道:“我最初知晓自己身患‘乾元绝脉’时,只想要去做一件事情。”
杨绛衣道:“是什么事?”
华不石道:“当时我对这人世已深恶痛绝,只想着既然老天爷掠夺我的性命,我就要令其他的人也活不长久,定要去掠夺所有的人的性命,最好是能在有生之年,把这世上之人的都杀个干干净净,让他们全都给我陪葬。于是,我便开始拼命钻研毒术,也曾深入到湘西苗疆的丛林之中,只为了找寻最强的施毒杀人之法。”
杨绛衣道:“原来你还懂得用毒,我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华不石道:“毒术与医术本是一门学问的两面,用毒杀人和用药救人,其实也有相通之处。”
杀人和救人,原本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但却有着相通之处,正如“魔”与“佛”的区别。以华不石的智慧和手段,如果决意使毒杀人,或许会成为邪恶无比的魔王,害死成千上万条性命。
成魔还是成佛,也就仅仅存在于人心的一念之间!
杨绛衣道:“那么你后来又为何会改变心意呢?”
华不石道:“那时我对于治愈‘乾元绝脉’仍存有的一丝希望,所以在学习毒术的同时,也在全力钻研医术,想找寻到治愈此症之法。”
杨绛衣道:“你找到了么?”
华不石摇了摇头,道:“没有。‘乾元绝脉’实是不治之症,存在于人体的血脉骨髓之中,寻常的药石之道,根本无法对它产生作用。只有传中说那些能使人脱胎换骨的仙丹圣药,或许才会有效。”
杨绛衣眼睛一亮,道:“既然有丹药能治,我们就可以去寻找啊!”
华不石苦笑道:“那些仙丹圣药,譬如‘万年雪莲’,‘九心灵芝’之类,全是是神话传说里才有之物,若说在这世上能寻找得到,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杨绛衣心知华不石所言不假,又再低头不语,但心中却有了一个念头,只想着若是能寻到传说中的灵丹圣药,治愈华不石的绝症,就算要她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只听得华不石又道:“在那几年之内,我虽是未能找到治愈此症之法,却在数本典籍中,找到了几种能够抑制病发的方法。身患‘乾元绝脉’之人,原本就连二十年都难以存活,使用这些方法,却可以苟延寿命,至少活到三十多岁,而且能减少平日里大半的病痛,生活与常人无异,只是过不了‘三纪’的大限而己。”
他略一停顿,又道:“要知‘乾元绝脉’本是无可医治的绝症,能研究出抑制此症发作的方法,亦是十分艰难的事情,必定是花费了无数心血才有所得。而我又发现,这些医典的著者,也就是研究出这些方法之人,自身并未患此绝症,这些人无疑均是极为高明的医士,他们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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