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也在十一月加了地方官员的俸禄,粮食,布帛等物也加了量,尽管为此国库空虚了一半,但太子的威名,且不说下面的人怎么说,在朝臣中确实是竖立了起来。
他让百姓得了好,也没让臣子们饿得两眼发昏,这平衡之术,确实比起在深宫深养的那位皇上来,还要来得好一点。
当然他们还是喜欢文帝当政时一些,毕竟那个时候,多拿一点,只要不过线,文帝还是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现在在太子手里,他们不太敢,但少了一半,太子又补了一点,也还算舒服,还没到这为官的日子还过不下去的地步。
而且,这朝廷气息也是焕然一新,这些念四书五经过来的人其实都曾心有抱负过,太子重才重能,他们少了争斗之心,贪欲之心,也愿意干些正事出来。
能进朝廷的,都是有些本事的,这上下一努力,这风气也就正了。
这也是周容浚绝不可能用时贾家之人的原因。
他宁肯多用几个章家的有用之才,也不可能把些没用的庸材插到他的朝廷里,吃他的俸禄。
他动作也不大,只是示意了人,以后少跟贾家子弟接触。
他这话没明说,但意思传了下去,这时候的朝廷已差不多对他唯是从了,也没多长时日,受到世家排挤的贾家就知道,太子是真不看他们顺意了。
贾家这时候再慌,柳贞雯也不管了。
她干脆把掌家权给让了出去,只管侍候贾文彪。
**
自太子要制新的周朝版图后,皇帝偶尔会出趟凤宫,去他以前住的德宏宫走走。
这天,太子妃例行来给他请安,他就说一起去一趟。
这是他第一次叫太子妃跟他一道去。
太子妃也没受宠若惊,让公公扶了他,跟在了他身边。
皇帝也知道他这个儿媳的辛苦,以前是不承认,也觉得是她应该做的,现在觉得她以一个太子妃的身份管着一群在身份上要长她一辈的后妃,在宫中也着实不容易,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为难的事。
于是他最近与她说话的口气也温和了一些,给她的权力也大了一点,也赐了东西给她加身,不受欺负。
他那儿子也是个怪胎,给他封地,给他权力,甚至给他军权,他也不见得有多欢喜,反而对他这个媳妇好一点,他就很快能做点他喜欢的事来回馈他。
例如大版图就是。
皇帝窝在凤宫不出,确实是大病难例愈,但一步都不出凤宫,那确是心累至极,他老了,从样子到心,都老了,撑着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地宫还没建成罢了。
他是要带着她一块去地宫的,怕早去了,这不听话的儿子不遂他的愿,所以一直强撑着。
但现在不怎么这么想了,没想成,太子还能心血来潮弄个大周版图出来。
周文帝曾把江山看得比什么都重,岂能不想看看他的江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就是不能亲眼看到,听人说说,心里也是好过的。
“也不知年底能不能赶得出来……”周文帝走了几步,推开一人的手,只让一人扶着,挺直着腰,一步步气度不凡地走着。
他的头发,在冬日的暖阳中,发出了微微银光。
柳贞吉微笑,“应该能的,太子说要过年给您看,等正月的休沐过后,让您上朝,在文武百官前,展我大周雄威。”
他能这般示好,连她都没想到。
第225章
太子妃跟在皇帝身边来了德宏宫,看到的人有章延息这等熟知皇宫秘辛的,也有从屈奴西域赶过来的,之前一辈子都没进过京的学士大儒。
天下之人分高贱,皇宫也最重尊卑。
太子妃跟在皇帝身边,就是气势上,也不显羸弱。
站太子身边也如是。
进退得宜,在皇帝与夫君面前也是不卑不亢,倒是符合文人学士心中对在下至尊至贵的女人的想象,看在眼中,她就是那个可与太子平起平坐的女子。
他们进宫许久,也只见过太子妃两次,这次见到她跟皇帝来,见她与皇上都说说笑笑,不少人心里对这段时日流传进耳里的传言也有了谱。
皇宫中的秘事,外面传的人不多,但是传出来的,都是皇上不喜太子妃。
亲眼所见,却是未必。
太子妃这人身上,贵气有之,倨傲全无,来了德宏宫,不过偏殿坐一会就走,从不过问前朝事,而且其一举一动中磊落坦然,胸中自有芳华在,这种人,就是被人不喜,也落不到泥地去。
外面的一些中伤,倒是显得有些浅薄了。
若是亲眼见着了人,也就知道,太子独把她一人放在后宫,也是有道理的。
“您坐着,”柳贞吉等周文帝坐好,让人去拿了茶,也摆好了点心,等一切都备妥了,就告退了,“儿媳偏殿坐会去。”
“去吧。”
站在长桌首位的太子见此走了过来,没有出声,伴着她走到了门边。
“多搬两个火盆子过去。”他对迎过来的苏公公道,又转头对她说,“今日又冷了些,偏殿的地暖有些凉,你别久呆。”
“是。”柳贞吉吟吟一笑,在他的目光中走出了门。
众臣看到太子等太子妃走远了几步回过身来,连忙都调开了眼神。
对着太子妃的太子,倒是温和无比,说话也温声,连情绪都是平的,再加上这段时日跟太子的日夜共事,这些来自朝臣民间的学士大儒,确也是对这个深受传言其累的太子有了完全两样的看法。
世人说他为博皇位不择手段,但他们所看到的,是皇帝对他的器重,明明还坐在其位,还要挪开位子为他腾道大施身手;说他残暴,却只见他对妻儿温言软语,循循善诱。
流言真是害死人。
近身接触太子的臣民们如此感叹,却不知落到太子妃耳朵里,摇着头笑叹了好多次气。
她不知用了多少的耐心磨,才把太子磨成了这个心无戾气的样子。
要不然,皇宫的木头,不够他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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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年底那几天,地图初初完成,太子放了那几个被压榨得不轻的学士大儒,暂让他们去休息几天,有几个在京无宅,但也跟在京新结交的友人定了去处,去他们家过年,柳贞吉知道他们有住的地方后,又赏了些过年的节礼,衣食都打赏了些,让他们带了去。
另又给收容这几个人的几家,另添了些东西。
章延息收了西域的两个民间有声望的老先生,为此,她调了一些西域的特产送了过去。
哪想,宫里的公公去赏东西,同时,把章家的小书呆章经述带回来了。
小书呆是给辰安小郡主送梅花的。
送了梅花,话也没说一句,就走了。
眼睛还是冷的。
连笑都没一个。
辰安小郡主还挺多礼,给他福了个小腰,道了声“多谢”,也只得了小书呆一个一揖到底,完了跟着公公又出了门去,回了家。
柳贞吉听后,琢磨着不对,问身边忙碌不已的大姑姑梨云,“就是这梅花是那小书呆答应给我家辰安的,让去送东西的公公们带回来就是。”
何必再来走一趟。
“许是自己送来,方有诚意些。”梨云温柔答。
“那来了一声不吭是怎么回来?”
“章小公子,不是自来不爱说话?”
柳贞吉听了大叹,“辰安可不要真喜欢他的好。”
这样一年到头都说不了一个字的小书呆,可真别看上的好。
“太子妃,”梨云见她坐着就在烦恼这个事,也不忙了,有些啼笑皆非,“小郡主还小。”
还只不过六岁的虚龄,太子妃现在就担心这事,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你不懂。”柳贞吉朝梨云挥了挥手,忧心忡忡得很。
辰安哪是小孩。
要是真看上小书呆,她这个当娘的,哪可能想得开。
她家辰安眼光从小就与人不同,就是户公公这种小孩看了都要啼哭三宿,心理阴影能有三年的,她却最爱与他呆一块。
这种品味,要说她看上了章小公子,哪是不可能,是恰恰最可能。
**
不管如此,定康二十八这个年,是柳贞吉嫁给周容浚以来最舒服的一个年。
太子万事已定,万皇后也不在了。
那是个不是恶婆婆,却胜过恶婆婆存在的女人,柳贞吉对她老实说一点怀念也没有,甚至因她的不在感到轻松——她跟皇后可能真是八字不合,那是唯一一个无论她怎么打动,也不曾对她心软过的人。
对于这样的孽缘,能结束,想想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大周朝有大年初二告祖宗扫墓的习俗,皇族也不例外,所以初二这天,宗族上午要祭皇附,下午地要祭皇庙,一天都不得闲。
上午去皇陵,皇帝也是要去的。
周裕渝跟周辰安一人抄了一本佛经,说要烧给皇祖母。
周文帝知道后,让他们上了龙辇,一路拉着他们的小手不放。
末了,柳贞吉也找了宗族的一些小孩,请周文帝与他们说了几句话——皇帝这个人就是如此,高兴了,能把人捧上天,不高兴了,能把人贬到泥土里。
太拉仇恨了。
宗族的人虽然不会当着他说什么,但背地里,恨皇太孙与仪安小郡主的,总会有那么一些人。
太子妃确也不是个小气的,她跟着太子入主皇宫后,宗族的日子没比以前难过,就是以前有站错队的,跟错了太子的,也不是被牵连得太狠,皇宫过年赏下来的节礼,比去年还要重了一点。
百官加了俸银,也没少给他们加赏赐。
太子那,罚过被牵连的人之后,也没打算紧抓着人不放,大伙从族长那也得知,来年有些事,还是会在宗族里选些人去管管,大家琢磨着,太子还是要给宗族面子的,到时候人还是要用起来,遂心里也安稳了不少,大家都过了一个好年,所以祭皇附祭皇庙的时候,该热闹的时候就热闹,该喜庆的时候就喜庆。
一天下来,皇帝身边围了不少人说话,就是去见了皇后,心里有些堵,最后嘴边也有了点笑。
他跟儿子都不亲,跟族人,更是不太亲,他当年是踩着亲兄弟的尸骨上位的,其中手段残暴,这些皇室宗亲都有点防他,不敢与他过于亲近,现在这不谈利益的,只说碎事的谈话,也是他许多年没再体会过的。
也就是当年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还见过此景。
没想,临死,还能再有一次。
古语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想来是前者样样不缺,才能达到最后一样。
中间少了一样,都会不妥。
这也是周文帝头次觉得太子不想后宫太多人,或者在他这个儿子来说,是可取的。
一个家里,女人多了,**多了,就会太挤,挤满了就会有人伤,有人死,最终家不成家。
当晚太子依太子妃的意思,送了皇帝回宫。
在太子要走之后,周文帝心平气和地说,“不是朕还想与你过不去,只是只有渝儿一个,朕怕你努力的一切,最终是为他人作嫁裳。”
他话还是老话,但口气是变了。
太子坐了下来,顿了一会,接过了叶苏小心翼翼端过来的茶,撩开茶盏,闻了清香喝了两口,道,“我也想过,如若如此,是我儿命中注定与皇位无缘,我做了我能做的,后面的,是后来者的事,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怕皇朝后继无人,可就是我操这么多的心又能如何?到时候,我于这个皇朝,也会于您像这个皇朝一样,是不合时宜的。”
周文帝那苍老的脸上,满脸的怔仲。
“人是会变的,一个年头的人,一个年头的事,”太子也很是平静地道,“我们不能拿一个政令,治理千秋万代,现在您不行了,到了以后,也会轮到我。”
他也是会老的。
他也会老得跟不上,经他一手改变的国家。
那个时候,就该他像他父皇一样地放手了……
“不能千秋万代?”周文帝喃喃,脸更疲惫了。
他以为他不过是让位。
原来,却是不能千秋万代。
“嗯。”太子原本想说多说,但见他满身疲惫,不知怎的,那话到了嘴边,竟是不能再说下去了。
他低沉地嗯了一声,最终伸过手去,拍了拍他父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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