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我那个未婚夫那样的人?嫁给那个抛家舍业丢下父母不管,明明活着却连个平安都想不起来报回来的东西!”
秦昭赶紧摇头:“不嫁,死也不嫁!”
冯文嗤笑道:“可凭什么不嫁?他是婚书齐全的未婚夫,悔婚的话,按照大郑律,要么强被判去与他完婚,要么对方肯通融,但是女方要赔一大笔钱,还得被拉上堂去打板子!若是未婚夫死咬着不同意,你敢上公堂么?敢为了这个被人扒了衣服打板子么!”
秦昭满肚子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定然不会把她许给什么不靠谱的人呢,可是冯先生的父母又何尝不爱自己的女儿,还不是一不小心给女儿择了这么个二百五当夫婿?如果她真的遇到这样的人,如果她的父亲保护不了她了,那她,该怎么办?秦昭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冯文见她不吭声了,才放缓了语气,慢慢地说:“可我当日不肯嫁给那家伙的时候,他连半点勉强的意思都不敢表现出来,你想过为什么么?”
秦昭道:“因为先生为他的父亲养老送终,他理亏。”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气:“先生人这么好,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玩意呢!”
冯文摇摇头:“他理亏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何尝不是知道纠缠下去他也勉强不到我呢?我行的端,走得正,在任何一个人眼里,我都是高洁守贞孝义双全的好女子,说句不好听的, 便是他告到衙门,知府老爷也不会如他的愿的,这世间,法是一会儿事儿,可是人情道理是另一回事儿。”
“我不怕告诉你,我并非真的是为了守贞才不肯嫁人,我只是过惯了自在日子,又不缺钱,干嘛跑去奉承男人跟他那一家子?我压根就不想嫁人!”
秦昭听到这里,实在意外的厉害,她呆呆地看向冯文,冯文微微一笑,继续道:“可我若是早早这么说了,怕是我爹娘就算拿着绳子捆了我,也得把我押到轿子上去,甚至会因为我的荒唐念头而匆忙给我找个人家赶紧踹出去门去……可我没说,所以父母会顺着我,给我找个家里人口简单的夫婿,这样子我便是不得不嫁人,好歹也能过上相对平静的日子。而事情到后来,我成了有名的贞女,全云中府的女人都要把我当典范,不管背地里怎么想,可起码明面上提起我来恭恭敬敬,连我正经的未婚夫都不敢勉强我跟他结婚--”冯文说着说着,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秦昭面前站定:“阿昭,你听到这里,还觉得我倒霉,我命苦么?”
秦昭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冯文老半天说不出话来。冯文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件事是我今生最得意的成就,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阿昭,人生在世,谁不想过的惬意?可惬意不是你任性妄为就能得到的。你需要忍,需要在许多地方做得比大多数人才好,需要让人觉得你就是对的你就是最好的--如果你秦昭是众人眼里全江宁最贤淑最典雅最善心的姑娘,谁又能因为你有一点点出格的行为而中伤你?”
秦昭愣了一会儿,猛地站了起来,冲着冯文跪下:“我知错了,先生教我!”
冯文微微一笑:“前日你父亲对我说,想邀请我做你的老师,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教教,而是正式让你想我行了拜师礼,做我的入室弟子,等我老了,你便于我养老送终--我没有直接答应,说要看看阿昭的意思。阿昭,我现在问你,你愿意么?”
秦昭郑重地答道:“先生教阿昭抚琴做隐,教学生人情礼仪,教学生这世间的道理……若先生不嫌弃我驽钝,阿昭愿拜先生为师,侍奉先生左右。”
冯文笑道:“侍奉左右就不用了,你走到哪里便带着我,让我活着有容身之地,死了有像样的墓穴可葬,也就行了!”
秦昭当晚便把要拜冯文为老师的事情告诉了秦节,这事儿本就是秦节先提出来,他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叮咛女儿要听老师的话,莫要调皮气到了老师。
虽然是正式拜师,但毕竟冯文秦昭都是女子,这方面并没有太严格的规定。秦节替秦昭选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做拜师礼,请许先生穆先生都在场做宾,让秦昭规规矩矩地跪拜了一番,便算礼全了。
第二十章
秦昭正式拜师之后,冯先生过的越发惬意,下午有课便教课,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便去拜会许先生,虽男女有别,可许先生这么老了,也就没什么避讳了。以贞义闻名的冯姑娘,便是跟正当壮年的秦知府共处一室,人们也不会乱嚼舌头,何况这么个老头儿?
许先生年纪大了,懒得出门,有时候也会闷得慌,如今有冯文时不时的串门,跟他下棋,谈谈诗画什么的,实在是神清气爽--别看他身边热闹,可一群毛孩子懂个屁啊!就他那个孙子,也只是读书还凑活,琴棋书画还不如秦昭拿得出手呢!
冯文也开心啊!在云中府的时候,虽然守寡一个人住挺爽的,可是谁不想有个知己啊,别的不说,下棋都没对手是多么苦逼的一件事儿?她当初在云中府其实不是没有交际,问题是女人们大部分棋艺太烂,年轻男人她不能随便见,年老的名士呢--一个个拖家带口都当爷爷了,谁没事儿来见个小寡妇?相比之下,现在的日子实在是舒坦啊。
两个老师谈得来,秦昭的课程也就更乱了,有时候许先生那里上课,冯先生也在,冯先生便十分跳脱地随便考她几个根本不是前一天学过的东西--秦昭总不能说:“先生啊,四书是归许先生教的,您别瞎掺和”吧?礼仪课更惨,本来被一个冯先生盯着就很惨了,现在老头儿时不时过来作客,有时候还带着他那个嘴欠的孙子:“啊哈哈哈,阿昭这是干嘛呢?面壁么?哈哈哈果然你就是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啊!”对于许继给秦昭捣乱这一点冯先生完全不管,甚至还说了走神的秦昭:“你日后主持饮宴,下头有人故意说闲话,你说你是先忙正事儿啊还是跟那议论你的理论去?又或者闺秀们聚会,弹琴做赋,你正谈着有人放个屁,难道你还因为臭到你了就不弹琴了?你许大哥这是帮你的忙,你得领情!”
许继憋屈死了:“冯先生您能从我的行为里看出我的好心来,您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可是这一会儿说我是长舌妇一会儿说我是放屁的,我怎么觉得您在骂我呢?”
秦昭站墙根练习站姿被许继笑话,原本挺憋屈的,这么一闹,憋屈劲儿全跑了,一面觉得老师说得有理,看许继也不那么不顺眼了,最关键的是--她越发觉得冯先生厉害,一边损人一边夸人,让人明面上找不出不是来,这个榜样做的太棒了!她现在心态变化了许多,并不觉得礼仪之类的东西是没没必要的了,每每看到冯先生那优雅的模样,羡慕的不得了,心说我便是长不成冯先生那样的大美人,我起码得让人觉得是个气质典雅的姑娘啊!
整个四月份就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五月中旬,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闷了两个月的连瑜终于走出了门,他出孝了。
子为父,服斩縗\\\\\\\,时间为三年。实际执行的时候,其实是两年多,大部分是为二十五个月除孝,“三年丧二十五月毕”说的就是这个。连瑜在他父亲去世的前头快两年中,一直都是结庐住在父母的坟前的,后来流浪在外没什么讲究,等被秦节找到之后,他便坚持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继续服丧。穿麻衣,吃素食,只在每天早上去跟秦节请安,再就是秦昭,秦明去找他的时候跟着两个孩子说说话--只有一次例外,就是那天追小黄鸟追到了秦昭的院子里那次。
所以冯先生来到秦家一个多月,还从来没见过连瑜。别说冯先生了,就是许先生跟他孙子,也跟连瑜没照过面儿。这会儿连瑜出孝了,秦节便摆了酒,把住在家里的这些人全都请到一起,大家正式认识一下。
秦节办的只是普通家宴水准的聚会,毕竟都不是外人,没必要弄得大张旗鼓的。
穆维是秦节的好友,没妻子没孩子一直住在秦家,这些年下来,秦昭跟秦明待他跟亲叔叔也差不多了;许先生给秦昭当了好四五年家庭教师,秦昭母亲还在的时候就到秦家教课了,如今还兼任了秦明的启蒙老师,跟秦家的关系很不一般,而他的孙子也辈秦节看做自己子侄一般对待;冯先生是秦昭正式拜下的老师,秦昭为人处世礼仪文化各个方面她都要管,快赶上半个妈了,也不能算外人;而如今出了孝的连瑜,是秦节同年,同事,兼好友的儿子……
这一群人相互间都比较熟悉了,只除了连瑜。秦昭因为是主人兼小辈,早早就跑去聚餐现场踩点儿看情况,招呼着丫鬟们:“把窗户打开,这么好的天气,不让阳光进来多可惜啊?”
又喊另一个丫鬟:“这小几稍微挪挪地方,离的近些,放那么远,这边人说话,那边人都听不到!”
她正说得热闹,忽听到熟悉的声音:“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昭妹妹如今可真是做得管家婆了!”
秦昭一听便知道是连瑜,转过身来正想像过去那样开个玩笑,却不妨险些被眼前的人晃花了眼睛。
连瑜还是那个连瑜,却又不是平日里的那个连瑜,只见他一身素缎长衫,上面拿了深深浅浅的黑灰灰白等素色的绣线绣了写意山水的字画,字体潇洒中透着狂放,山水画也十分地逼真,不仔细看简直想是画出来的一般。更妙的是,那长衫外头还罩了一件纱质的鹤氅,让那山水朦朦胧胧地宛如在烟雨之中……而这般飘逸的衣裳,穿在连瑜的身上,却也没夺了他的风采去,只让他显得越发出尘,竟如谪仙一般。
秦昭早就知道连瑜长得好,但是过去几次见到连瑜,他都是穿了麻衣,如今换了精心搭配的衣裳,再配上他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因为大病初愈,那微显憔悴的模样让他越发显出一丝独特的孤独感,只看得秦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心跳也加速了,天啊,无瑕哥哥是观音座前的童子转世的不成?这也美貌太甚了!
连瑜看秦昭发呆,忍不住摆了甩头POSE:“我果然已经帅到下至八岁女童上至八十岁老奶奶通杀的地步了!”
秦昭觉得自己心跳立刻减速,几乎是两三个呼吸间便恢复到正常水平了:再帅也掩盖不了无瑕哥哥脑袋有病的现实……
连瑜笑嘻嘻地看秦昭:“小昭啊,看无瑕哥哥帅不帅啊?”
秦昭翻了个白眼:“一会儿阿昭,一会儿昭妹妹,这会儿又变成小昭了……”
连瑜哈哈一笑:“我忽然觉得小昭这个名字叫起来非常有意境!”哈哈虽然我不是张无忌,可是身边有个小昭妹子也蛮有意思的。
秦昭简直想再翻一个白眼,扯去吧,这么白的叫法还意境呢,然后她听到连瑜又说:“还是算了,我记得你不喜欢别人说你小,我还是叫你昭妹妹吧!啧,真是肉麻兮兮的,对一个这么小的小女孩这么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阿昭啊!”
秦昭:……啥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说个屁啊!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忽然听到丫鬟传报,老爷跟穆先生到了。秦昭急忙把脸上的表情收回来,做出标准淑女状十分端庄地地走到门前迎候;连瑜也立刻变成一幅正人君子状走到门的另一侧迎候,秦昭禁不住嘟囔:一幅伪君子样……连瑜也小声嘀咕了一句:黄毛丫头也开始装淑女了。两个人的话前后脚说出来,彼此都听到了对方在说啥,秦昭忍不住对着连瑜怒目而视,连瑜却只是冲她微笑,直气的秦昭牙根儿都痒痒。
秦节跟穆维两个人并肩走进来,走到门口便见这俩家伙双双行礼,秦节忙道:“无瑕贤侄免礼!”说着对连瑜介绍穆维:“这是我的好友穆安国,你父亲当日也是认识他的,你便叫他穆叔叔吧!”;连瑜赶紧再次施礼:“无瑕拜见穆叔叔!”
穆维看看连瑜:“无瑕啊,这字起的甚好,果然如无瑕的美玉一般俊朗。你生的跟你父亲很像,只是……你莫要学他……”说着叹了口气。
连瑜他回忆了一下记忆里的连曾,面目似乎已经有些模糊了,印象最深的是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苍老而瘦削,看起来完全是个垂暮老人的模样。连曾想起芳姐也曾说过他长得像他父亲,忍不住也想叹气:二十八岁的探花郎,原本前程远大,可就因为太过耿直,以至于之后的十几年里在穷乡僻壤之间辗转,最后在困顿中死去,甚至连唯一的儿子都……
我不会学他的,不会的,我要金榜题名,我要飞黄腾达,我要照顾好芳姐,我还得给连曾跟他的夫人讨个像样的追封--我答应了那孩子那么多那么多,这些事儿还都没做到呢,又怎么会学连曾?连瑜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我不会处处学父亲的。”
穆维看看他,随即哼了一声:“曾益之是何等人物,想不出竟生出个糊涂儿子!”说着一甩袖子,怒冲冲地坐到了主位旁的案子边。
第二十一章
见穆维如此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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