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看碎片开裂成蜘蛛网是多么豪气;手心里,血钻出来。玻璃碎了好大片
的红色蛛网。
“把门打开。”没有能力,实在没有能力带给自己喜欢的人幸福,该怎么办
才好?!
门打开了。我走出去,炽热阳光把皮肤都扎疼。
那四五个人围拢着原非,原非的双手被他们拷住,郑炎裹着纱布也出现在郭
如玉身边,他和郭如玉刚走出原氏大门,他明显预知这一切直接望向这边嘴边挂
着阴沉的笑,先瑜扬站在我身后轻轻说——“永失所爱,你不是不悔?小城到底
只是个孩子,孩子说话是不用算话的,用那张支票重新开始吧,我相信过个几年
你就会忘掉今天。”
他看透我,他们所有人都看透我,好独断好肯定好高高在上好瞧不起人!
我回过头,望着我曾经的朋友,在这副尊贵不凡的皮囊下竟藏有这样险恶的
人性,我从没想到。
“先瑜扬,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你是怎样骗我。”我扫过他,再不看他。
我连跨几个台阶,我堵在警察和犯人面前,周围看好戏人窃窃私语,那个一
点都不像犯人的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假如他还愿意跟我说话,我知道他将说
:你果然还是背叛我。我从没看错过你。
今天的阳光非常温暖,我也觉得很温暖,在我出生的时候,我待在一个永世
阴暗没有光线的城里,我曾经发誓我死都不要再回去,我是那样害怕那样逃避那
样求上帝保佑,我跟上帝说我将会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我将娶个扎辫
子的小丫头和她白头,等我老的时候只要上帝需要我就时刻准备好去见他——
我从没想过放弃,就算我永远只是游戏里的小丑也没关系,没有小丑的国王
怎么开心得起来?假如只能放弃我也要笑着说再见,我要亲眼看到他幸福的生活,
我是这么这么希望着,已经全都完了。
太阳是金色的。我的心上人跟当年一样飞扬跋扈,我已经想起来,他正在说
“不完美的东西修补成完美,这才是我的兴趣。”他那时站在窗台边上,手撑在
栏杆上,巨大的蓝色天空在他身边四周慢慢成为一个相镜上的框架,定格在我的
记忆中——罕见的美貌,罕见的气势,这个男人尖锐的棱角好象出鞘的剑一样闪
着锋利幽深的光芒,我那时就爱上了,有勇气说出这样话的他,不完美东西永远
就是不完美的,我不能把自己变得完美,他却能。
我说过,我不要再回那座城。
我没读过圣经、旧约、新约各种经,我小时候偷看过其他小孩的画册,大概
只记得住诺亚方舟的故事,有很多大象、长颈鹿、鲸鱼、斑点狗,加菲猫———
苍蝇?应该有吧。
成双成对,假如到了世界尽头,我想我这种素质的男人一定不会被耶酥基督
挑中,肯定是一定要被大水淹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完美的男人和最完美的女
人手牵手走上大舟,但我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好象很炫武扬威珍惜罕有一样?
真想不明白,你挑不中我我还挑不中你!
假如我上不了船,其实我和希望他能陪我留在就要被大雨淹没的陆地。
但我不能这样自私,我做不到,就算在所有人眼中我的爱都没有他们来得伟
大,没关系,我就是个大大大傻瓜,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我也不要你可怜我。
——我看着永远那么傲慢的原非,我突破重围我紧紧揪住他的手,他有些吃
惊,这让他没那么遥不可及,我们的一部分相连,我安静仔细认真微微笑着对他
喊——
“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把我一生的幸运都给你。”
——假如我有能力,我会努力给你幸福,但我始终被你轻视,我想这才是天
下最悲哀的事。
——假如我沉在黑暗的海底,我希望你永远忘记我,因为我觉得好不幸好丢
脸,不能和你一起。
——假如你愿意相信我,没人能够分开我们。
——我从来没想过要说我把我一生的幸运都给你,那样我还将剩下什么?我
说不准会活九十岁,我说不准我娶个很不错的老婆,我说不准会有很孝顺的孩子,
我说不准还会有填满好几个零的支票衣食无缺过完我下半个人生——切都给你了,
我还剩下什么?但现在,我只记得说出这句好不负责任好随随便便的话,你要得
到你想要的一切,我要你得到,我的爱。
我把我一生的幸运都给你。
18
因为对磁碟上的内容是如此了如指掌,当我承认这些罪行时也天衣无缝,我
一五一十提供的内容才是真正的罪行,四年前的一百万正是我接受的贿赂。
我供出了郑炎,我的同谋,把原非这个替罪羊贬得一无是处。郑炎反咬我行
凶害他,仗着家族撑腰简直把法律视如儿戏!——我放弃了辩护,我供认不讳,
奇怪的是先瑜扬按兵不动没有力顶郑炎,这一城,他没料到半路杀出我这个程咬
金,在这种胶着下,所有不利都指向我这个拥有充足犯罪动机和时机的助理。
原非很快就被释放,一波一折他仍旧仪表堂堂稳坐原氏首脑地位,他最终无
碍,只是先瑜扬蓄谋筹划已久他才会败在他手,先瑜扬是个很不简单的坏人物,
坏人一定会有坏报,我想一定会有人把他踩在脚底下使劲践踏。
有一天,我忽然被看守喊去接电话,享受着难得的优良待遇,听筒那端,原
非沉沉问我:想做什么?我本来有很多话堵在胸口想跟他说但突然就在那么一瞬
间我就这样放弃了,他的样貌容颜深深刻在我脑海,以后都要努力忘记才行,现
在说什么都迟了,其实我早就该勇于放弃,我沉沉答他:你别管我。对峙中,我
先放下话筒,我盯着它,要我这时放下话筒就好象割下我的肉一样,但一想到还
有这么多年的大牢要蹲,一想到还要坚持这么多无望的年月,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坐牢就是那么回事,也没那么绝望。我被判35年徒刑,庭上,我认识的男人
都在,他们都很镇静。这些人,我要用35年来忘记,因为他们,我的一辈子完了
……我将来可能会很恨原非,在丑恶的恨之前我要赶紧忘记他的样子,他的名字
就会慢慢在我的生命里变成一个空洞的符号,我再也记不起他目空一切的耍酷,
他说你要的只是钱时的坏模样,他不耐烦多我摆摆手说别烦我,他再没有对我笑
过,他再没有把我从水里捞出来过,他再没有说成城你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家
伙!
——在庭上,我承认了所有罪行。
我的头被剃平了,我穿上了大号囚犯服,我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倒众人,已经
看过的录象带都派上了用场,我慢慢形成了一个高大冷酷阴沉少言寡语的难缠犯
人形象,其实我是个白痴,比如会跟“狱之龙”、“狱之虎”、“狱之蛇”等等
动物过招,挨打与被打好象年复一年成为一种行为性的自虐,我需要依靠它来平
息我对监狱生来就有的巨大的恐惧,但恐惧没有克服却助我真的高大冷酷阴沉少
言寡语。
以前我从没想到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冷酷阴沉少言寡语的人,但日复一日,在
一大堆杀人犯诈骗犯强奸犯还有不知道什么犯里,在几乎要熬一辈子的艰难和寂
寞以及疼痛里,我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成城,我在城里,违了除非我死的誓,所以
生不如死。
有时候照照小镜子,觉得自己变了好多,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老了好多,
本来就不帅,于是更没品了,我好象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老桦树,在风里噼里啪
啦抖着叶子就是不肯坦然倒下,我心里仍然有我的坚持,坚持到无望的第36年。
林捷看我,带了很多我爱吃的东西,她一直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被她问烦
了,把她赶走了。赵向宇也跑来探监,我警告现在发小财的死小子不准告诉老院
长我现在变成这样,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让我出狱后跟他混,一起开馆子吧,
我算半个股东,没准等我出去,他已经形成一个跨国饮食集团了。
原非在头一年我生日的时候,过来看我,我不见他,我至今所做所为对得起
任何人,惟独对不起自己,见他?再次证实我非他所爱?还是证实他终于爱上我
了?这两样,都再不是我所要。他留下了一枚银色的尾戒,他常年戴在手上,现
在给了我,不知道他给他老婆戴上的又是什么?
第一年的时候,我常梦到原非,梦见我们做爱,都是我在狂暴地轻吻他,我
一遍遍问他:你还敢再离开我吗!
第二年的时候,我因为连续打架伤人又被延长了两年刑期。
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经不打架,但别人看我都躲开。在这一年的末尾,我终
于记不得原非的样子,他在我印象中形成很模糊的一团,隔着雾,怎么都摸不到,
我远远看他像看隔岸花。我原以为你再怎么存心想忘掉一个人也得花个十年八载,
但原来绝望会让你的记忆粉碎。
我的大部分人生是在做工休息做工之间度过,我能够一个大白天不动脑子想
一件事情,因为我觉得这是没意义又烦人的事情,四面高墙,粗黑栏杆,栏杆之
间没有一点缝隙,任凭我往死里探头挤破了脑袋拼命吼叫想要叫住外面那人,但
他已经消失在我眼前。
第三年的末尾,有个人来看我,因为名字不是我从不见的原非所以我接受了
探望。来的人很公事化的让我签署一些厚文件,翻翻全是英文,我不出声看着他
直到他抖瑟躲开我眼神,我不耐烦敲敲桌子,他猛地站起来叽里刮拉说:“好的,
我会回去转告委托人您已经都同意了!”逃也似地夹着我看都没看的文件飞奔了。
妈的,都是白痴!
第四年刚开始的是,我莫名其妙加入了英国籍,第四年的3 月份,我更莫名
其妙获得了英女王不知道几十年一度的大赦——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
叼着牙签光着脚丫躺在工地上晒太阳,初春乍寒我的四肢关节已经坏到不能再坏,
索性放弃,我想到第四年结束的时候我肯定对我自己身体的各个器官都会放弃。
我在监狱没交到什么朋友,我惟一的朋友是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这种
情况,已经不太可能再去相信人了。
踏出狱门,我仰起头深深呼吸,冷洌的空气,有短暂的刹那我觉得我可以变
回来了,我又是没肺没心嬉皮笑脸的成城了,但短暂的迷惑过去,四年还是过去
了,有些东西已经完全消失了,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狱外是条笔直的水泥路,我才知道,四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混乱绝
望,我慢慢走着。
远远地,车子开过来,慢慢停下来。正好堵得我死死。我不打算让路,是我
先走这条路的,我抬起条腿踩在名车前盖上,打量起自己的破球鞋,掏出根牙签
痞痞叼着。
车门开了,走下一个人。
很奇怪,我可以忘记原非却无法忘记他,因为鄙视和被背叛的痛苦是那样根
深蒂固,我以前一直认为我再碰到这个人时,我肯定会扑上去咬死他,但时至今
日当我望着完整无缺意气风发的他时,我只从牙缝里挤出哼哼:“搞特赦玩啊?
好有本事,我还没玩够怎么办?”
他走到我面前,我看都不看他,我放下脚,跳到田野上,继续慢慢走。他跟
在我身后,不知道想干什么。
我转身出拳随便挥他:“滚啊,看到你都倒霉。”
他接下我的拳头,我打到他骨头,他闷闷地皱眉头,吃下我这记拳,我想他
不知道脑壳哪里坏了,要是当年想都不敢想我会对这样的尊贵人物挥拳相向,这
个人是多好的人啊,这个人屈尊降贵对我一直多好啊!
“先瑜扬,你再不滚我就打死你。”我随便推这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他
们这些大人物,没有一个可以相信,尤其是他,看到都觉得眼睛脏,更别提要我
碰碰他多费我精力。
管他穿什么衣服坐什么名车人有多派头姿态多么潇洒眼神多么迷人,在我眼
中,我看他们就是我水泥钢精工地里的榔头,一片烂死的东西,有什么好看?我
眼里看什么都是灰色,已经很久。
——“打够了,就跟我走。”——这个灰色的人还是那么有派头,说的话还
是那么平静有力,他完全没随岁月而变化点滴,比我帅多了,当年我看他老我现
在看上去比他更老。
“你发什么神经,我怎么可能跟你走?”我又捶他。
这次他用手接住了我的拳头,他的手心滚热,与他外面的平静冷淡很不一样,
他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抚过我眉梢,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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