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去了。
此刻宁西锦带着阿璃,还有大迢,一起在城中一家茶馆喝茶。一边看着伙计慢悠悠煮茶,一边听说书先生讲一些传奇演义。说书的一拍醒木,悠悠灌下一口茶,徐徐说起那如今远征月氏的辛家军。说起那领头的辛云川是如何的丰神俊朗,又说起当初的他是何等的风流薄幸名满天下,一掷千金为红颜,冲冠一怒亦是为了红颜。
阿璃有些坐不住了,在长条椅上挪动着屁股,支支吾吾地开口:“小姐,要不……咱们走吧。”
大迢听得津津有味,抗议道:“为什么要走?我还没听云川哥和那位名妓的——嗷!你打我干吗!”
阿璃拿眼一瞪:“打你算轻的了!你再说三少的坏话,姑娘我剁掉你的第三条腿!”
“你你你你……你!”大迢虽然是在市井中长大的,却也没想到阿璃一个姑娘家说出这些话来,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指着阿璃却回不了嘴,脖子上爆出了条条青筋。
“走吧。”宁西锦有些意兴阑珊,抛下一钱银子,慢吞吞地踱出茶馆。
阿璃和大迢有默契地一起闭了嘴,跟在她后头,她却忽然回头:“大迢,你觉得说书人说得如何?”
大迢正在后头和阿璃唰唰地飞眼刀,忽听宁西锦问,敛起了脸上的无赖样,疾走几步到她身边低声说:“我以为不妥。坊间越是崇拜,云川哥越危险。”
宁西锦心里一沉:“那你以为,这次他和小齐王被派到月氏战场上去,是……”
她话未说完,相府的老管家撩着衣摆急匆匆地叫住她:“小姐!”
整个相府,宁西锦唯一有些尊敬的也只有这个管家了,于是站住脚等他跑到前面来:“怎么了?”
“老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是有急事。”
宁西锦有些莫名其妙。自那次家法后,她便知道,这所谓相连的父女情,其实连一根蛛丝的韧性都比不上,她与宁梦衣也算彻底撕破脸皮了,平常两人要么不见面,一见面便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很是相看两相厌。因此她在相府愈发沉寂下去,只在自己院子里看书饮茶,吃饭时也总是沉默。所幸宁筱庭并不是凉薄彻底,到底还是念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衣食住行上还是与宁梦衣一个样子,并没有亏待过什么,可有时候看着宁西锦冷漠的眼睛,心里却也明白,这个女儿只怕是再不认他这个爹了。
宁西锦回过神来,看着老管家:“爹说了是什么事吗?”
“这……没说。只说让小姐尽快回家。”
大迢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头儿,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回去?”他早听说了之前那场家法,当时咬牙切齿什么话也没说,过了几天却躲在相府外的巷子里,手里一块板砖,准备伺机砸宁筱庭的轿子。恰巧被出门闲逛的宁西锦捉了个现行,她虽然哭笑不得,心里却到底是感动的。
宁西锦摆摆手:“不用的,我自己回去罢。”
阿璃因为还记恨大迢说的辛云川的风流韵事,不甘示弱道:“你回去有个屁用。我有功夫,我会保护小姐的!”
大迢虽自诩已是小男子汉了,个头却比不上高挑的阿璃,被阿璃堵得闷头不响,只说:“头儿小心。”
宁西锦笑着拍拍他的肩,心里想,再糟糕的她都经历过了,最坏的结果,不过亦是再回到旮沓胡同,再过那种清贫却心安的日子。
宁筱庭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西锦,让阿璃替你打扮打扮,随父去见一位客人。”
宁西锦左右看了一会儿,满脸的匪夷所思:“梦衣不在府?”
她知道这种事情素来是轮不到她的。
宁筱庭手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道:“她在府。但是我要你去。别问为什么,这关系到我们宁家。”
宁西锦在宁筱庭看不见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心想宁家怎么样干老子屁事,正欲寻个借口脱身,却听到宁筱庭肃然道:“西锦,你要知道,宁家若倒,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宁西锦愣了一愣,转过头去认真地看着宁筱庭的眼睛:“朝堂怎么了?宁家怎么了?”她的声音愈来愈高,“圣上把辛云川和小齐王弄到边疆去,是不是也——”
“西锦!”
宁筱庭厉声打断她的话,“我以为你比梦衣懂事,有些话当说不当说你该清楚。”
宁西锦不说话了,垂眼想了片刻,对阿璃使了个眼色,算是应承下宁筱庭了。
于是她就这么跟着宁筱庭出了门。相府的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过了朱雀街,进了平南王府,宁西锦心里惊疑,不知道宁筱庭口中的事究竟是什么,平南王却早已迎了出来:“宁相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告罪告罪。”
他的后头跟着小世子陆仲之。
宁筱庭不愧是坊间流传的宁家三郎,风姿不输当年弱冠时,笑起来真是温文敦厚:“哪里哪里。王爷言重了,宁某早有心结交,只是苦于宁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王爷一声戎马倥偬,怕是看不起我这样的读书人……”
于是平南王少不了又是一番客套。两个人像两只老狐狸,笑眯眯地躲在各自的面具背后窥伺对方,骗得倒最好,骗不倒拉倒。
宁西锦冲着陆仲之使眼色,想问问现在这个光景是个什么情况。后者却假装没看见,茫然四顾,末了装模作样地欣赏起一朵未开的花来。
宁西锦的眼睛抽起筋来,偏平南王挑了这个时候注意到宁西锦,问道:“宁相,想必这就是令千金了?”
宁筱庭摸着胡子呵呵地笑:“是。小女不才,让王爷见笑了。”
“宁相此话过矣。依我看,宁大小姐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依我看,这对小儿女站在一起相配得很哪。”
宁西锦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捧冰水,寒了个透,她打了一个寒战,不可置信地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宁筱庭,宁相却没有看她,笑呵呵地附和着平南王:“可不是。我们这俩老人家就先走罢,别留下碍人眼,让他们说些话儿。”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呵呵笑着走远了,有意无意地留下宁西锦和陆仲之在平南王府的一处花园中,分明是仲夏微热的时节,宁西锦却觉得浑身冰凉,她有些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怒:“陆仲之!这是怎么回事?”
陆仲之的脸沉得像是能垂到脚背上去,无奈地一屁股坐到泥地上去:“你看到了,就是这么回事。”
宁西锦也随着他一起坐下来,两人各怀心绪,谁都不想说话,半晌宁西锦才闷闷地开了口:“你才十四岁,我都比大两岁,你分明还是个小孩子。”
“谁是小孩子!”陆仲之炸毛似的跳起来,叉腰站在宁西锦面前,大嚷,“老子可不是小孩子了,老子是男人了!”
宁西锦从下往上细细打量他,才蓦然发现他果然是长大了不少,唇边长出了青色的茸毛,便连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一般的嗓音也变得渐渐浑厚起来,的确像是一个男人了。
宁西锦嗤地笑一声:“那又怎么样。你爹和我爹打的算盘,你大概知道了吧?”
陆仲之泄气地又蹲下来,喃喃:“本来我爹说是要宁府二小姐的,我不肯,在他面前说了很多宁梦衣的不好,我以为他会死心的,没想到换成你了。”
宁西锦简直恨铁不成钢,再想数落陆仲之几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一把揪住陆仲之的衣领:“宁相和平南王联盟,是要干什么?是不是和辛云川小齐王他们有关?”
陆仲之错开她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没、没什么的吧。”他不耐烦地挠挠头,“你知道的啊,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到了一定年纪,都会选门当户对的同僚家里的孩子结亲的,京城里门当户对的只有宁相和平南王了嘛,哈、哈哈。”他怕宁西锦不相信,犹强调了一句,“如果不是辛老将军过世得早,云川哥这个年纪,是早就定下来的。你看,小齐王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相当于定下宁梦衣了啊。”
宁西锦心里暗想我要是相信你了我就是一个瓜,可她也知道从陆仲之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陆仲之也自觉多说多错,知趣地闭紧了嘴。于是两人各怀鬼胎地默默并排坐着,彼此都在心里打着算盘。
这一幕在宁筱庭看来却是一对小儿女在夕阳下看彤云舒卷花开花落,说不出的温情和美好。他在心里有了计量,面上堆起笑来:“西锦,随为父回家。以后再来拜访平南王。”说着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有的是机会。”
宁西锦看着宁筱庭的笑容便觉得难受,别过头去冷着一张脸。
她已经盘算好了,假若宁筱庭真准备拿她去做与平南王联姻的牺牲,她便带着阿璃和大迢离开相府,落魄流离的日子,她不是没经历过。她是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有一份傲气,足以让她一个人坚守她和辛云川那扑朔未知的未来。
这是一个风波诡谲的时代。朝堂上势力迭起,有新晋的官员以为打入核心,呼风唤雨好不得意,殊不知一朝站错队,来日便永世翻不得身。
势力盘根错节的三朝元老噙笑看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却不料有朝一日会轮到自身,本以为牢不可破的关系网,毁起来也如摧枯拉朽一般简单。
相府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值各派倾轧争斗最为激烈的时候,于是人人自危,跪倒在地上默默祈祷这不要是一张抄家的圣旨。
宣读圣旨的公公却满面笑容,扶起宁筱庭:“宁相,这是好事呀。圣上钦点的鸳鸯谱,赐婚宁大小姐与平南王小世子,两大权臣联姻,以后,圣上可得倚重你们了呀。这不,这就让杂家来相府,召宁大小姐入宫瞧一瞧了。”
宁筱庭不露声色,展开宽大的袖子,将手中的一张银票悄悄递到公公手中:“公公言重了,日后还要依仗公公照拂。那宁某这就去叫小女出来,跟着公公进宫,让圣上过目。”
“请。”公公微一折腰,将两手拢在袖中,闲闲地等着宁西锦。
宁西锦尚还不知情,茫然地被管家请去了大厅,看到了圣旨,先是心下一凛,然而看到宁筱庭却满面笑容,才放下心来。
宁筱庭摸不清这个女儿心里的想法,于是故意隐瞒了内容,只说让她进宫一趟。
宁西锦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纵然千般不愿,圣旨当前也不好违抗,只能敛去了眼神中的不情愿,跟着公公出了相府。
她上轿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宁筱庭,后者却早已没了人影。她不清楚这次圣上召她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心里忐忑不安,撩开轿帘,借着看街外的风景平复自己起伏的思绪,却不意看到了街上众人步履匆匆,似乎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轿子跟着湍急的人流一路前去,宁西锦这才看到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是一张皇榜,她待仔细去看一看,轿子却不停步地往前而去,于是那张皇榜便在眼前倏忽掠过,只看到了几个字眼:抄家、诛九族,用朱红的墨笔重重点在纸上,触目惊心。
“公公,”她问道,“是哪家要被抄家了?是犯了什么大罪,罪至诛九族?”
不男不女的太监用袖子掩住嘴低低地笑了一声:“宁小姐,事不关己,不用多问。这个世道,谁能保得荣华富贵永久?”
宁西锦也不好多问了,一路沉默地入了宫,下轿前被教授了一些礼节,便由宫女领着,悄无声息地进了太息宫。
她不敢抬头四顾,低着脖子觉得有些酸,汉白玉石阶的凉意透过膝头慢慢地浸到全身,她低头看着光可鉴人的玉地板上映出的一个模糊的倒影,心想这个空旷的殿堂可真冷啊。
前方好像有些动静,是谁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宁西锦听到衣料窸窣的声音,和那人轻轻的咳嗽声,接着是一句命令:“宁西锦?抬起头来。”
她慢慢地仰起脸,对上了龙椅上坐着的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张酷肖齐王的脸,和段华熹也有几分相似,果然都是段家的男人。
“放肆!”一旁的太监斥责宁西锦盯着圣上瞧的无礼,却被皇帝摆手阻止。
皇帝默默地看着宁西锦的眼睛,赞叹道:“好一双清亮的眸子。很像她啊。”
宁西锦心里一跳,像谁?
她不敢开口。偷偷看着上位的男人。皇帝却好似陷入了回忆当中,良久才感慨出声:“是苏兰衣的孩子吧?”
“……是我娘。”
他的目光久久逡巡在宁西锦脸上,像是要从这张脸上寻找出旧时那一段无人得知的恋情的蛛丝马迹。
“朕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眼神了……没想到,老天垂怜,还能再见。朕那个时候,还年轻,贪玩。和宁相一起溜出宫去,两个人躲在运柴火的木板车上,从平则门出去,一路吃喝,玩到了落脚山下,没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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