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林抡起双拳,砸在办公桌上。
“人就是我杀的!判我死刑我也认!求求你们别查了,别再去查我女儿霍念琴了!”
他隔着桌子盯住叶辰,下一句话险些没接上气。
“念琴身体不好,她从小就没了妈,她经不起你们折腾!所有的罪我都扛,把案子结了吧!”
何小满在空白页写下“霍念琴”。
叶辰翻过写着持叉动作的那页。
“小满,通知局里值班室。”
他转向何小满。
“调取霍念琴近半个月的通信清单、车辆轨迹,以及她和姚小凤之间是否存在直接联系,一条都不准漏。”
何小满圈住名字,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
霍建林低下头,双手盖住脸。
旧照留在桌上,女人的脸被折痕隔成两半。
“念琴……念琴一直恨我。”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几年,我陆陆续续收到很多匿名的骚扰信。信里全是用报纸剪贴出来的字,骂我冷血,骂我把素琴逼得抑郁自杀,骂我毁了整个家。”
他放下手,眼睛盯着桌上的旧照片。
“那些信用的信封、寄出的邮戳,全都是从念琴医院附近的邮筒投递出来的。我不敢问她,我怕一旦拆穿了,连这最后一个女儿也要离我而去。”
叶辰把匿名信另记了一栏。
“你发现姚小凤出事,就怀疑是霍念琴动的手,所以抢着替她认罪?”
霍建林没有回答。
两只手按住认罪供词,指甲在纸面上压出凹痕。
叶辰收回视线,从公文包里拿出印泥和封条。
“签字,按手印。”
叶辰把方才推翻口供的问答记录推到他面前。
“前后矛盾的地方逐项记好,测量数据和笔录放一起封存。”
霍建林按下手印,指尖离开时拖出了一道红。
叶辰收好材料,带苏晴和慕嘉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吹得窗帘呼呼作响。
何小满握着刚刚打出来的行程单快步迎上来。
“叶队,他连凶器怎么握都说错了,认罪是编的。”
何小满将行程单递到叶辰手边。
“他刚才急得差点跪下,摆明了是怕我们查到霍念琴头上。”
叶辰停在窗前,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
叶辰拿过认罪笔录,合上硬壳活页夹。
“他认的不是罪,是他最怕女儿被查到的那件事。”
文件夹递回何小满手中。
“查清他为什么抢着认。”
霍建林当天就被带回了市局。他这几年收到的那些匿名信,也从霍家老宅全部调了出来。
拆开的信封堆在市局技术科操作台上。
技术民警用镊子夹起其中两张泛黄的信纸,平铺在显微检测仪的载物台表面。
“信纸来自四个不同文具品牌,生产批次跨越三年,纸张纤维磨损和氧化程度参差不齐。”
民警调整聚焦旋钮,指着显示屏上的荧光反应。
“剪贴字迹用的报纸来自近期的同城晚报和几份早年生活周刊,内容全在反复指责霍建林当年害死汪素琴、毁掉了整个家庭。”
何小满逐页读完剪贴内容。
“家里的事知道不少,汪素琴住过哪家疗养院,也写得清楚。”
物证袋翻到背面,疗养院的名字又出现了一次。
“寄件人连汪素琴生前住过哪家疗养院都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就是行凶前发出的死亡预告?”
叶辰按住物证袋外沿。
“调取最近半年这些信件经过的全部邮筒点位,核对邮戳上的具体流水号和邮政转运时间。”
他将待核的邮戳单独圈出。
“先查谁写的,之后做过什么。骂得狠,也不能直接当杀人预告。”
何小满记下邮筒与转运时间,重新核信件的流转路径。
霍念琴跟着两名值班民警走进询问室,穿着件洗得泛白的深灰羊毛大衣。
眼眶有些红,她进门后没有低头,拉开椅子坐下。
大衣下摆被椅边压住,她扯出来,放在膝上。
“我父亲是不是已经在你们这里认罪了?”
霍念琴抬起下巴,直接问出了第一句话。
叶辰在对面坐下,翻开案发时段那页,没接她这句。
“案发前天夜里十点至次日清晨六点,你人在哪里?去过什么地方?”
笔尖停在时间栏。
“最近这段时间,你是否认识或者接触过一名叫姚小凤的女大学生?”
膝上的双手分开,霍念琴将衣角抚平。
“案发当晚我在市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值夜班,从晚上八点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交班。”
“值班室门禁有刷卡流水,护士站的排班日志有我的接班签名,住院部的三十七位病人和家属随时可以出面核对。当晚两名重症患者出现血压波动,我一直在监护室抢救,离开病区最长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何小满立刻抓起内线电话,开始同卫健系统及医院保卫处做后台数据对接。
霍念琴的视线落在桌面的空白纸页上。
“至于姚小凤,我知道她。”
霍念琴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半年前我就知道父亲花钱在校外雇了一名年轻姑娘,逼着对方换上旧旗袍、梳上老式发髻,在出租屋里复刻我母亲生前的模样。”
霍念琴抬手将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知道那间出租屋的存在,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踏进过那个门槛半步,更不可能去给那个无辜的学生注射什么麻醉药物。”
叶辰在笔录纸上记下医院值班四个字。
“你对你父亲的做法怎么看?”
叶辰搁下笔,等她说。
霍念琴摇头,指腹摩挲着大衣纽扣。
“二十多年前我母亲汪素琴患上了严重的肾功能衰竭,怀上我的时候,医生明确警告过必须终止妊娠保命。”
纽扣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母亲坚持要保住这个孩子,硬生生放弃了最佳的手术治疗机会。我生下来了,她拖了几年,最终在病床上痛苦离世。”
屋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声。
“父亲一边感激母亲为家庭做出的牺牲,一边又无法接受深爱的人因我而死的事实。”
霍念琴停了一下,将气喘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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