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那东西,我可能见过。”
他把照片转向叶辰,指尖停在女孩的掌根上。
叶辰看了几秒,点了头,只提一个条件:观察放在何小满平常陪护的时候做,谁也不许碰她。
病房里只听得见仪器滴答滴答地响。
孙小北站在离病床两米远的地方,手揣在兜里,没往前凑。
“满姐。”他压着嗓子,“你给她倒杯水,跟平时一样就行。看看她坐起来的时候,拿哪儿撑的。”
何小满点点头,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
女孩还缩在床头。看着递过来的水杯,她犹豫了很久,才挪动身子。
手掌没有平撑在床上。
两只手腕往里扣着,掌根和手掌外沿抵住床单,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
夏敏站在一旁,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走,把受力位置记了下来。
叶辰站在门口。
“观察归观察,不能让她反复做难受的动作。”他说,“新人的判断,先得过专业这一关。”
走廊里,孙小北拿着刚拍的女孩手部和膝盖特写。
照片上,她的掌根、手掌外沿,还有两个膝盖,都结着一层厚茧,发黄,发硬。
孙小北越看越不吭声。
“不对劲。”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哪儿不对劲?”吴国庆端着保温杯凑过来。
孙小北指着照片上的几处痕迹。
“这三个地方的茧,是一套的,位置固定,互相对得上。不像干活磨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
“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那种常年在街上讨钱的孩子。”
“他们跪下、起身,为了省劲,或者一个动作重复太多遍了,总拿同一块地方撑地。就是掌根,还有手掌外边这一条。”
何小满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干家务干的?或者老在地上爬?”
孙小北没跟她争,从吴国庆手里抽了张白纸,拿过笔,刷刷几下。
拖地、擦地、爬、跪着讨钱。
四种动作各自哪儿吃劲,一张纸画全了。
他把纸推到夏敏面前。
“夏法医,您看看。”
夏敏推了推眼镜,拿起纸,又对着照片比了比。
“从角质层的厚度和受力面积看,确实更像是反复跪地、撑起磨出来的。”她说,“不过最后要定,还得结合她的经历。”
叶辰点了点头。
“接着说。”他看着孙小北,“把你见过的,变成能核实的东西。”
孙小北抿紧了嘴。
他盯着照片,手有点抖。
“这不是干活磨的茧。”
他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跪出来的。”
走廊里没人出声。
“我以前在乡下种地,手上也起茧。”孙小北咬着牙,“可握锄头,茧长在指肚和虎口上!不可能长在掌根!”
他的声音变了调。
“这么厚的茧……她得在糙水泥地上跪下去、撑起来多少回,才能磨成这样?”
“一万回?十万回?”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喉结滚了两下,那些在乡下见过的事,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
吴国庆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一晃,热水洒在手背上,他没动。
夏敏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叶辰大步走到临时办公桌前。
啪!
医疗结论、身份检索那几页空白记录、孙小北画的受力图,被他并排拍在桌上。
“这不是三件不相干的小事。”
他看了一圈,声音很冷。
“有人长期伤害这孩子。”
“有人一直让她在街上出现。”
“可我们系统里,连一条主动求助的记录都没有。”
吴国庆啪地合上笔记本,脸黑得难看。
这案子,不能再当普通走失来办了。
背后是有人长期、有组织地干这个。
何小满攥着笔,看向叶辰。
“叶队,要不要现在就把她可能去过的摊位,全部查一遍?”
“不用。”
叶辰把顺序调了过来。
“先查长期组织孩子讨钱的人,怎么接送,在哪儿落脚。”
他指着桌上的线索。
“再去核车票、粉尘指的那片地方。”
他看着何小满。
“孩子不说话,不等于非得逼她开口、逼她回想,才能往下查。人在外头干过的事,一样会留下痕迹。”
孙小北啪地站直了。
“叶队,我申请去外围走访!”
“我是乡下长大的,证人嘴里哪些是真过日子的细节,哪些是看热闹的人瞎编的,我分得出来。”
叶辰看着他。
“你跟老吴一组。”
“所有口头线索,都得及时补证。”
吴国庆转过头,打量着这个新人。
那个说话结巴、一身土味的愣头青,他已经不这么看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胳膊一扫,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和水杯全推到一边,腾出正中间一大块地方。
“小北,铺图,画线!”
局长办公室。
李国栋听完叶辰的汇报,一巴掌拍在桌上。
“批!”
“按犯罪线索立案侦查!我这就协调技术科和未保那边的资源,全力配合你们!”
叶辰站得笔直,先把底线亮出来。
“那孩子首先是受害人,是要保护的,不是等着我们去撬开的审讯对象。”
“医院那边的陪护安排不动。街面侦查和医疗,两边各记各的,互相印证。”
短途车停靠点,风刮得人脸疼。
孙小北和吴国庆挨个问附近的商铺和工人。
一个常年在这儿装卸货的工人,看着孙小北递过来的照片,挠了挠头。
“好像见过。”
他眯着眼想了半天。
“有个差不多这么高的女娃,跟着个大人,往城中村那边去了。”
“哪天?”孙小北马上追问。
“这……记不清了,反正就这几天吧。”工人支支吾吾的。
孙小北没急着往报告里写。
“吴哥,查查他的作息,还有货运单子。”他转头说,“记不清的事,不能直接当成确定的目击填上去。”
两人顺着货运记录,一个时间点一个时间点地核,线索朝城中村那头延了过去。
市局,专案组会议室。
叶辰拿起黑板擦,走到白板前,把“包子纠纷”四个大字擦了。
又把案情板上那张女孩满身是泥的照片,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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