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酉时末,苏州外十五里。
运河上起了雾,岸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照得水面有些发黄。
骆养性站在一座漕仓的二楼,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炊饼,看着不时从水面上飘下的枯木发着呆。
他的左臂上还吊着绷带,刺杀张溥那一夜,箭矢伤着了他的筋,现在左臂仍抬不起来。
许久后,骆养性咬了一口冷饼,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天前,他去了趟南京,见了天子。
当时他跪在丹陛下,第一次觉得那个枯瘦的年轻人,像是个天子!
那天,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没说一句重话,甚至没有大怒,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想看江南的人心’。
而这一句话,便留了他骆养性一条命!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思,也是第一次心生恐惧,觉得天子竟有如此深沉的算计!
天子不让张采死!
天子要让张采、让复社,将整个江南反对新政的人,全都拉到一条船上!
当所有人上船后,天子一把火,就会将这条船给烧沉!
他浑身冷汗的出了南京,带着一百从北边来的锦衣卫,沿着运河下了苏州。
第一天到了无锡,第二天到了浒墅关,第三天,他就到了此处。
苏州城外十五里。
这三天来,他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断张采的粮!
第一船粮,他扣在无锡,三千两百石,连人带船押进了漕仓;第二船,他扣在了浒墅关,船上七十八个乡勇,全沉入了江底!
而现在,第三天,半个时辰前,他又截了一船!
他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给张采压力!
让张采不断地逼迫那些士绅献粮!
张采越急,就征地越狠!征地越狠,士绅越怨!
只要人一有压力,就容易犯错!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张采在极端压力下,不断犯错!
骆养性将嘴里的冷饼慢慢嚼碎,咽了下去,然后苦笑了一声。
江南的锦衣卫他没有再用,王如伦去了北方,闻香教那条线也断了...
从北方来的锦衣卫死了一批,剩下的虽然也到了,但满打满算现在手里不过一千两百人,又在江南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手里的情报实在是有限...
淮安,李定国杀的血流成河,天子没说一句重话...
南京,死了两万多人,天子亲自动的刀!
扬州,死的人比南京只多不少!
而现在天子又去了镇江!
一条线,从北往南,杀人、废奴、废田!
旧秩序,已经完全碎了!
而新规矩,正在慢慢的往起立!
直到看明白了这一点,他才知道自己之前是有多蠢!
天子之所以让他下江南收税,并不是真的要他将江南的赋税给带回去!
而是要他将江南那些把钱财看的比大明还重的人逼反!
税赋是饵,他骆养性是拴饵的绳,而整个江南,便是天子在钓的那只鱼!
这件事他本来已经做的很失败了,可多亏张采反了!
张采一反,他骆养性还是那个拴饵的绳,江南还是那条鱼,可饵却变成了张采,变成了复社!
就在骆养性再次咬了一口冷饼时,身边有亲卫凑了上来。
“指挥使,刚截的船上三千四百石粮,往苏州送的...还有九十二名乡勇...”
骆养性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这里已在复社的核心区域,九十二名乡勇好处理,杀了便是...可那三千四百石粮,他却连藏粮的地方都没有!
许久后,他咬着牙,叹了一口气,“人,杀了!粮,烧了!”
亲卫愣了一下,错愕的抬头看来。
三千多石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若是烧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烧!”骆养性咬着牙,挥了挥手!
亲卫得了令,仅仅一刻钟后,前方的运河上便升起了冲天火焰!
伴随着谷物被燃烧的焦糊味,乡勇在粮船上哀嚎声跟着风一起飘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大火,骆养性的眉头依旧轻轻皱着。
他以前不敢烧粮,名义上是‘朝廷的粮’,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万一天子动不了江南,他起码能用那些粮食,用董家那些银子,用自己攒下的财产买一条活路!
无论是下南洋也好,还是藏在江南也好,总归是一条活路...
可现在,他突然就明白了。
无论是天子成,还是张采成事,都不会给他留后路!
而他自己的后路,必须用无数江南士绅的命,用他们的血,为新政铺一条路!
只有这条路成了,他骆养性才有活路!
因为郑森已被赐了国姓,郑芝龙已搭上天子这条大船!
天子要杀自己的话,郑芝龙绝对会让自己出不了海...
所以这三日,他除了断粮这件事以外,还做了第二件事。
用他从董家抄出的银子,用他杀复社那些小士绅的银子,让人带着进苏杭两府,买人!
买那些士绅富户最贴身的小妾、丫鬟、厨娘、书童、门房!
当然,除了银子,还有另一样价码。
一块刻着‘骆’字的木牌!
他给那些人的说法是,若是张采事败,可以拿着这块木牌去找锦衣卫,能证明他们是自己的暗桩!
他们附逆的身份,会瞬间洗白!
就在骆养性慢慢盘算着已经买了多少人时,一名亲卫迈上了二楼,朝着他微微抱了抱拳。
“爷,三件事...”
骆养性没抬头,也没转身,只是轻轻的抬了抬手。
“第一件,天子废奴的消息,传到松江了...”亲卫看着骆养性的抬手,顿了一下,“松江城内,奴仆给张家索要卖身契...张家没给...”
“昨夜子时,张家一门四十七口,被奴仆全杀了...那些奴仆抢了契,烧了宅子,往海边跑了...”
骆养性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第一个主家死,那后面会死的主家只会越来越多!
“第二件,常州征奴为兵...奴仆不愿当炮灰,昨夜开始大规模外逃,占了三个村子的田...常州的义军去追,追到河边,杀了一场,死了百十号人...”
“嗯?”骆养性心中顿时一紧。
常州的义军,打的是保城的口号,这点他是知道的。
至于是保天子的城,还是保张采的城,那就没人知道了...
可现在,奴仆敢跟义军动手?
天子的废奴令不过才传了三天,按照信息的正常传播速度,这就意味着在传到当地的第二天,奴仆就开始躁动了!
那等到南京的‘十日废奴’传开后,等到南京的第一批因为‘废奴’的富户被诛后,整个江南,会瞬间动乱!
就在这时,亲卫的声音压了下来,“第三件,江南各府,都发现了闻香教的香坛...光是苏州城里,就有三处!”
骆养性的冷汗瞬间从后背上冒了出来。
他跟王如伦有牵扯,这件事天子不知道!
而闻香教的事一旦败露,他骆养性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王如伦呢?”
“前天有人看见了...已到了山东,人消息了...”亲卫依旧躬着身,只是声音越来越轻。
许久后,骆养性的眉头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张采杀了不少不肯附逆的富户,将他们的奴仆编入义军,将他们的钱财、田地都给义军分了...
而天子却杀的是抗拒新政的富户,即使支持新政的富户,照样废奴,照样清田!
可只要废奴令大面积铺开,那些暂时没有分到田的奴仆,那些心怀不轨的奴仆,势必会和闻香教走的近!
那闻香教的崛起就不可阻挡!
可一旦崛起,自己和闻香教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所以,他必须用一场更大的危机来遮掩闻香教!
许久后,骆养性重重叹了口气。
“明天,去一队人,刺杀张采!”
亲卫愣住了。
上一次杀张溥,死了多少人?
依现在看来,张采比张溥难杀多了!
可骆养性的声音却冷了下来,“吓唬他一下,别真杀了...让他急一些...我要让他兵出苏州!”
“只有兵出苏州,江南提前大乱,我才有活路!”
亲卫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抱了抱拳,躬身退了下去。
许久后,骆养性依旧站在原位,依旧看着运河...
运河上,那艘粮船的火势慢慢小了,直至残骸还在冒着微弱的火苗...
运河上的雾,慢慢合上了,将那些小火苗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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