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里一直在冒出森森寒意。
那条浑身布满天雷灼伤痕迹的蛟龙,大半截身躯沉在冰冷潭水里,隐约可见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着血。
若是寻常人,见到神物走向死亡的末路,都会难免生出一点怜悯。
但孟烬却是无动于衷。
眼前的这条蛟龙,在他眼里也许就和路上随意走过的蝼蚁差不多。
蛟龙化成了人形。
他站在水面之上,身上伤痕大大小小,原本纯洁无垢的白发也失去了漂亮的光泽,一双金色的眼眸因为身体失去了生机而黯淡无光。
伏辰看着岸上与自己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复杂。
“抱歉,当年没有护好你。”
孟烬却是催促:“你什么时候死?”
他急着要他的妖丹。
纪芙跟在孟烬身边,又认真的看向孟烬,没有从他的神色里看出来任何的不忍或者是悲伤与恨意。
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个血缘上的父亲。
纪芙曾经看过那段遥远的过去。
在二选一的抉择里,伏辰为了妻子,选择了放弃孩子。
这样的选择,纪芙也说不清楚对与不对,她甚至想过,如果当时面对选择的人是自己,她又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答案是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但纪芙亲近的人是孟烬,所以不管理智上如何能够理解当初伏辰的无奈,她也只会站在孟烬这边。
纪芙轻轻的握住了孟烬的手,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又浮现出懊恼。
他瞧不见她。
她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也做不到。
伏辰笑了一声。
他也不扭捏,一手捅进了自己的胸膛,血淋淋的手再伸出来时,手心里已经握着一颗金色的妖丹。
伏辰说道:“我剩下的本源之力也融进了妖丹里,能助你更好的吸纳,我死不足惜,只求你能遵守约定,护她一生平安。”
当妖丹从他的身体里剥离的这刹那,他身上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发的严重,裂纹越发的深,他整个人都好似要如同琉璃一般破碎。
他在死之前,只求孟烬能护好宫明玉,是因为对宫明玉情深义重。
而他能够这么果决的把妖丹赠予孟烬,这其中或许也是有着愧疚的原因。
孟烬却不在乎伏辰的所作所为之后有什么情感因素,他喜欢宝贝,越是贵重的宝贝,他便越是喜欢。
蛟龙的妖丹,三界里唯有这一颗,他自然也是喜欢得紧。
孟烬唇角上扬,往前两步,伸出手要接下这颗妖丹。
“不要——!”
宫明玉由远而近,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她死死的抓住了伏辰的手臂,泪如雨下:“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伏辰,你不能言而无信,你不能死!”
伏辰轻声说道:“明玉,别哭,我们找回了孩子,今天应当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
他指尖微颤,却温柔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滚烫的泪水。
孟烬看着眼前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微微歪头,有着置身于世外的茫然。
他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并不明白一个人要死了,另一个人为何要如此伤心?
宫明玉抓紧了伏辰的手:“求求你,不要这么丢下我……我们还可以想办法,一定还会有办法的,我们能找到办法救你……伏辰,不要就这么放弃,好不好?”
如果还有可能,伏辰又怎么会就这样选择放弃?
他藏起了眼底的悲伤,放轻了声音:“明玉,你一直以来都很听我的话,这一次也听我的话吧,我能在死之前见到你与孩子团聚,便已经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了,我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宫明玉哭着摇头:“都是我害的,如果当初不是有恶妖抓了我威胁你,你也不会分神,抗不过天雷……伏辰,你杀了我吧!”
伏辰微微叹息,摸摸她的头顶:“傻姑娘。”
他嗓音沙哑,带着气血将尽的虚弱,没有半分怨怼。
“修行渡劫,天雷落下,皆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与你无关,我护你,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后悔。”
伏辰手上轻轻用力。
宫明玉的身子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带着腾空而起,落在远处。
她还想跑过来,却有一道水幕浮现,将宫明玉隔绝在了外面。
伏辰看向孟烬,金色的眼眸原本灰暗无光,如今却像是在燃烧生命似的,有了光彩。
他说:“我们开始吧。”
孟烬一双黑色的眼眸有了变化,也有了细碎璀璨的金色光芒,长发也在一点点的褪去纯粹的黑,慢慢的染上了如雪的霜白。
他那白净如玉的面容上同样出现了银色的妖纹,诡谲艳丽。
这是妖族之间的传承。
伏辰不仅把自己的妖丹赠予孟烬,竟是还要将自己的修为全部渡给他。
宫明玉在水幕外泣不成声:“不要!伏辰,你不要死!”
她又唤:“孩子,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纪芙站在孟烬身边,注意到了他眼里光点的闪动。
她不了解孟烬,可她了解用“傅不欺”的名字与自己成亲的人。
他这是隐隐有了触动。
伏辰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嘶哑:“望你能遵守诺言。”
包裹着他全部力量的妖丹悬在半空之中,慢慢的朝着孟烬靠近。
随着伏辰的力量越来越弱,水幕也越发的稀薄。
宫明玉清晰的看见了伏辰的将死之相,她发疯似的扑上前,不顾冰冷的水雾如寒刃一般划伤了肌肤。
“伏辰!不要——!”
孟烬握住了那颗妖丹。
他垂眸看着这颗小小的东西,明明是金色的光彩,却莫名有几分烫手。
伏辰本以为孟烬会迫不及待的炼化这颗妖丹的力量,而失去了妖丹的他也会在同一时间灰飞烟灭。
然而孟烬却只是静静的凝视着手里的妖丹,迟迟没有动作。
耳边不断回响着女人绝望的哭声,面前是一个将要失去生命的大妖。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只是发呆,什么都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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