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一行人从地牢出来的时候,恍若隔世。
外面的阳光并不炽烈,却让待在阴湿黑暗许久的众人下意识眯起眼。
短短数日,天翻地覆。
沈怀廷步履沉重,双鬓灰白,曾经风光无限从三品大员,如今狼狈不堪。
他苦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妻儿老小,叹道:“走吧。”
落在最后的沈知律和沈知诚目光复杂地看着无人理会的沈明珠,昔日的情分与前途尽毁的恨意堵在胸口,二人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快步跟上前面的族人。
陆临舟冷哼一声,低头看向神色黯然的沈明珠,柔声安慰道:“明珠妹妹,别难过,有我在呢。”
陆临舟心中替沈明珠愤愤不平,沈家人实在过分,原本还以为他们是个好的,没想到他们不仅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明珠妹妹身上,还如此冷待于她。
沈明珠眼底蓄满泪水,声音轻颤:“临舟哥哥,如今我只有你了。”
众人穿着锦绣绸缎却污痕斑斑的衣裳穿过闹市,引得周遭行人纷纷侧目,一道道怪异的目光和指指点点的声音,让沈家上下无地自容,昔日笔直的脊背越弯越低,只恨自己无处藏身。
温亦昭得到消息,知道沈家今日会被放出来,早早便在府门外等候。
看着曾经同席把酒、抵掌畅谈的好友,如今如此颓废,心里闷闷的,酸涩难当。
“知律、知诚、知言,我——,对不起。”
温亦昭垂下头,愧疚万分,若不是因为他,知律和知诚也不会被学院除名。
沈知律三人看着他与一旁小厮手中的书箱,心中又是一痛。
沈知律苦笑一声,“没想到书院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亦昭,多谢。”
正琢磨该如何告诉三人这个噩耗,听见知律这么说,温亦昭下意识抬起头,有些不解。
“什么?”
“亦昭哥,圣上下旨,从今往后,我等,终身不得入仕——”
沈知言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温亦昭:!!!
他看着沈家三兄弟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怎么、怎么会这样?”
但不知为何,心底隐约松了口气。
“亦昭,多谢你这个时候还能来看我们,”三兄弟接过他手中的书箱,神色郑重地拱手一揖,“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温亦昭下意识抬手回礼:“你我兄弟,何须此言。”
“今日实在不便,亦昭,改日我们再聚。”
“好,你们保重。”
看着他们落寞蹒跚的背影,温亦昭心虚又唏嘘。
——
内侍刘安一路跋涉,终于赶到了王家村。
本打算下车向附近村民打听王有福家住何处,没想到掀开帘子,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那女儿啊,在沈家可比他们的亲生女儿还要受宠,要金有金要银有银,隔三差五就给我送些银子过来,待日后她嫁进王府,那我就是王爷的岳父喽,哈哈哈哈。”
“哎呦,我家小子如今也送到了书肆,将来当官,也就是沈家和王府一句话的事,到时候大伙儿有事儿,不用不好意思开口。”
王有福躺在一张雕工细致的黄花梨躺椅上,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外面穿着一件翠色绸缎锦袍,格外扎眼,鞋子松松垮垮吊在脚尖,明明是一身华服,却显得不伦不类。
“he——tUi——”
“桂香啊,给你家老爷捏捏肩。”
旁边站着的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应了一声,立刻上前。
王有福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
“我那亲女儿如今可名冠京城,前儿个我进城,人家一听说我是沈明珠的爹,你们猜怎么嗻!”
“直接送了我一篮子鸡蛋,还说要请我吃饭,我以后可是王爷的岳父,岂可随随便便赴宴,自降身份,......”
听他吹嘘的村民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连连点头,心中却鄙夷不已。
当初这王有福怎么对待王招娣的,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如今还有脸吹嘘占了人家好日子的亲生女儿,也不怕遭报应。
老天爷不公啊,竟然让这种人过上富贵日子。
他们嘴上说着恭维的话,眼睛却红得滴血,恨不得取而代之。
“你就是王有福吧?”
内侍刘安从马车上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贵气逼人的马车和非同一般的气势让王有福下意识就要点头哈腰,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早已今非昔比,弯了一半的腰又直了起来。
背着手,装腔作势地扬了扬下巴:“对,我就是王老爷,你有何贵干?”
“来人,拿下。”
刘安一声喝令。
“你、你们要干什么?”
王有福脸色大变,梗着脖子吼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女儿可是当朝三品大员的女儿,以后的王妃!你们敢抓我,我,唔唔唔——”
刘安挥了挥手,直接让人堵住他的嘴。
目光扫过周围噤声的一众村民,上前朗声道:“奉皇上圣谕,沈明珠借沈家千金身份私收馈银,并将赃银转交生父王有福,供其挥霍置业。王有福一家大肆耗用赃款,奢靡逾制,罪证确凿。今奉旨查办此案,将王有福一家锁拿,押解进京听候审讯,其名下以赃银购置的宅院、田产尽数抄没,入库充公,不得姑息。”
王有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馈银,那不是他女儿孝敬他的吗?!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没想到报应说来就来。
一行人押着王有福,径直往王家而去。
青砖瓦墙的宅子在村里格外扎眼,门头悬挂的牌匾上还写着王府两个大字,看得众人嘴角抽搐。
一跨进院门,刘安看到里面的摆设,不禁蹙了蹙眉。
院子里一位长相刻薄的妇人头上插满金钗,晃得人睁不开眼。
四下陈设皆用得上好的黄花梨木,只不过主人不甚爱惜,表面磕出不少凹痕,案面上还残留着茶水泼洒的黄渍和黑泥。
刘安心中忍不住有些纳闷,那账本上核算出来的赃银统共才三千两,还有一千两藏在沈家的池子底下。
刑部的人查出王家在京城又另外买了宅子,他们是怎么置办下这么多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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