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头头是道,旁边几个老太医也连连点头附和。
“臣等反复斟酌,此方虽猛,却是当下唯一可行之法。若再拖延,热毒攻心,恐怕就……”
朱元璋闭了闭眼。
重新睁开的时候,已经不再犹豫。
虽然他不懂医,但现在能够信任的,只能是这些拿着高额俸禄的太医了。
他们纵然废物,总比自己强吧?
“那就快些!”朱元璋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做了决断。
“遵旨!”
孙济仁连忙转身,亲自端起早就备好的汤药,乃是用麻黄、桂枝、葛根等辛温发散之品急煎而成,滚烫的一碗,冒着浓烈的药气。
两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朱标扶起,让他半靠在软枕上。
朱标已经昏沉不醒,面色灰白,嘴唇干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还证明他活着。
孙济仁端着药碗,心中祈祷。
太子啊太子,您吉人天相,最好是真能就此好起来。
否则,就算我们做了最大的努力,恐怕依然难逃厄运啊!
药碗,凑到太子唇边,正要往里灌。
砰!
殿门被猛地一脚踹开,发出一声令所有人浑身一颤的巨响。
孙济仁吓得一哆嗦,药碗差点打翻了,这要是烫个太子一脸,他以后就再也没有脸了。
嗯,连头都没有了。
谁?!
朱元璋正在暴怒边缘,全神贯注看这碗救命的汤药呢,忽然被巨响惊到,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循声望去,却见眼前一花,一个人影猛地窜进来,不由分说,上前抬腿就是一脚。
咣当!
孙济仁手里的药碗,被一脚踢飞,直接砸在柱子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药汤洒了一地,浓烈的药味更加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韩、韩疯子?!
待看清来人,孙济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飞怒道:“你!你这疯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大胆!”
“放肆!”
殿内直接炸了锅,几个老太医又惊又怒,纷纷指责,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推卸责任的渠道。
“此乃救太子殿下性命之药!你竟敢踢翻?”
“韩疯子!你谋害太子在先,如今又阻挠医治,你是何居心!”
“陛下!此人丧心病狂,请立刻拿下!”
朱元璋也霍然转身,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韩飞脸上。
杀意,毫不掩饰!
哪怕再惜才爱才,哪怕韩飞有再大的功劳,也绝不是他现在这个时候胡闹乱来,加害太子的理由!
更何况,太子忽然一病不起,本来就跟这家伙的疯言疯语,脱不了干系!
“韩飞!你找死?”
朱元璋的声音森然可怕,仿佛化身一头择人欲噬的洪荒巨兽。
哦?
能死?
韩飞微微一哂,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不过现在不行。
丧标的病,的确是因他而起,倘若真的弄死了朱标,那按照规则,自己这死的可是不明不白,不但拿不到奖励,甚至还可能有惩罚。
来大明这么久,罪都遭了,当然不可能以这种方法去死。
韩飞不理会那些狂吠的太医,径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冷笑道:“找死?嗯,那没错的,你们想让太子死,尽可以继续给他发汗。”
嗯?
朱元璋一愣,满腔怒火竟被这一句话,浇得稍稍停滞。
发汗,对标儿不好?
“一派胡言!”
孙济仁急了,这岂不是说他们这些人才是加害太子的元凶?
岂有此理!
这疯子死到临头,还在胡乱攀咬别人!
孙济仁呼地起身,怒道:“你这疯子,又在胡说什么?热毒郁表,发汗正是驱邪外出之法!你一个连医书都没翻过几页的狂生,也敢在此妄议岐黄?”
“呵呵……”
韩飞轻蔑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医。
年龄够大,但医术好像也不怎么样。
其实你不认得这病,但为了自保,胡乱就敢用发汗的法子,真是庸医!
站在床边,骚臭味扑鼻,韩飞瞥一眼就看到那些没清理干净的酱色血尿,对朱标的病症已经可以确定。
横纹肌溶解!
“太子四肢肿胀,肌肉如同被撕裂,尿如酱血,对么?”韩飞盯着孙济仁,语速极快。
啊?
孙济仁愣住。
要知道,韩飞这才刚刚入殿,只是踢飞了一碗汤药,却几乎连看都没看太子一眼,为何能将病症说得如此透彻细致?
此人莫非也是杏林中人,望诊之术,已经登峰造极?
话到临头,不能不答,孙济仁只好咬着牙皱眉道:“……是!”
“那他昏迷之前,是不是经过剧烈的活动,比如翻地、锄土、反复弯腰起身,一连几个时辰?”
“对!”旁边一个侍奉太子的小太监飞快插嘴道:“殿下下午一直都在花园里干活,小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那就没错了。
韩飞点点头,继续对着孙济仁说道:“肌肉过度劳损,崩解溃败,那些溃败之物进入血脉,堵塞肾关。肾关一堵,水液不能排出,毒素不能外泄,全都淤积在体内。”
“你现在给他发汗,汗出则津液更伤,血容量骤减,肾关彻底衰竭。到那时候,毒素攻心,太子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这……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
什么肌肉劳损,什么肾衰竭?
孙济仁脸色煞白,当然不肯就此认输,皱眉道:“医书上,从没有你这些说法,你从哪听到的邪法妖术?”
“医书上没有,是因为你们太医院只会捧着医书照本宣科……”
韩飞正把孙济仁打得节节败退,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朱标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含混而痛苦的闷响,手指痉挛着攥紧了被角,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那股酱红色的尿液,又洇开了一圈,颜色更深,更暗,像是从身体深处榨出来的最后一点残渣。
“标儿!”
朱元璋扑到榻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不敢挪,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蜷缩着、颤抖着,像一盏被风吹到墙角的油灯,随时都要灭。
韩飞脸色一变。
少尿期转入多尿期前的这个关口,血钾随时可能飙到要命的高度,心脏说停就停。
没时间了。
补液,电解液,现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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