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渊从小跟着他妈过活,什么场面没见过。
挨打、受气、看人脸色,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当眼前这个被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大小姐,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地跟他掰扯昨晚的事时,他压根没当回事。
他靠在床头,胳膊枕在脑后,姿态闲适。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从容。
“应该说是你对我做过什么吧,时大小姐。”他微微挑眉,嗓音低沉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时淼被他这么一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晚自己那些放肆的行径。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借着酒劲扯他的衣领,怎么不管不顾地拿他的手……天哪。
她的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
“你对我下药了,陆乘渊,你别不承认。”她梗着脖子,声音却不自觉地发虚。
换成平时,陆乘渊根本懒得理会这种大小姐的胡搅蛮缠。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明明理亏还要硬撑的模样,他忽然很想逗一逗她。
“那杯酒是你敬我的,”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从容,“喝了出了什么问题,难道是我的责任?”
时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讲不出个所以然。
昨晚的酒是她端的,人也是她主动凑上去的。
她本来就没理,这会儿被堵得哑口无言,心里那点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
昨夜受了大委屈,今天连个口头便宜都占不到,她郁闷得胸口发闷,眼眶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
可她时淼是什么人?越是被逼到墙角,越是嘴硬。
她一眼扫过去,看见陆乘渊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就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枕头,赤着脚跳上床,对着陆乘渊的脑袋就抽了下去。
“时淼!”陆乘渊被砸了个正着,声音陡然沉下来,“你再来一下试试看!”
小时候经常被打,导致练出来的应激反应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枕头砸下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一把夺过枕头扔到床下,反手将时淼娇嫩的身子压在了身下。
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时淼被他压在身下,手腕被他一只手就扣住了,动弹不得。
她仰面看着他,看见他眼里还没完全褪去的凌厉,以为他要打回来。
她“刷”地一下哭出来,跟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外流。
“陆乘渊你居然想打我!你还是不是人!呜呜呜——”
陆乘渊:“……”
他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额角青筋跳了跳。
“我没要打你。”
“你骗人!”时淼哭得直打嗝,“我都看见了!”
“我什么时候——”
“你眼神凶我!”她越哭越来劲,还不忘倒打一耙,“你一个男人,你欺负女孩子,你丢不丢人!”
陆乘渊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指笨拙地抚上她的脸,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指腹粗糙的触感碰到她白嫩的脸颊时,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陆乘渊的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从没安慰过女孩子。
他妈哭的时候他只会沉默地站在一边,后来就学会了走开。
可时淼不一样,她哭得他心慌,哭得他手足无措。
时淼哪里肯听?她把眼睛都哭肿了,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陆乘渊看着她那双哭得通红的水眸,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偏偏毫无办法。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嗓音低哑得不像话:“别哭了……我答应你,昨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时淼哭累了,抽噎着停下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诚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那软软的哭腔开口:“昨天的事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不会的。”陆乘渊承诺。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抹,擦掉最后一滴泪。
时淼看着他眼底那股认真的劲儿,终于放下心来。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又补了一句:“你以后不能打我。”
“我没打算打你。”
“那你刚才压我那么紧!”
“是你先拿枕头抽我的。”
“那是我先动手的,但你也不能还手!”
“……”
两人就这么友好达成共识,昨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从那以后,时淼再也不捉弄陆乘渊了,毕竟吃了苦头。
可她也发现,陆乘渊并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心肠硬。
比如她求陆乘渊帮她做作业的时候,拽着他的手摇来摇去,撒娇说“就这一次嘛”,陆乘渊那张冷脸偶尔也会软化下来,拿过她的本子,低头替她写起来。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跟他这个人一样。
时淼趴在桌上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个哥哥的感觉真的不错。
陆乘渊一对时淼态度软下来,时淼就更爱缠着他了。
以前她还跟那些富家子弟厮混,现在谁约她她都不去,就爱腻着陆乘渊。
他做作业,她就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
他看电视,她就抱着薯片窝在沙发另一头,时不时往他嘴里塞一片。
跟个小跟屁虫似的。
时威原来还怕时淼成天跟着那些狐朋狗友玩,变成一个小太妹。
没想到,陆乘渊在的时候,她乖得简直不像话。
然而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打破这一切的,是刘梦。
刘梦是陆乘渊在贫民窟时的旧邻居,勉强算认识。
她心思高,也一直不甘心窝在那片逼仄的地方。
陆乘渊对她没什么特殊印象,最多是见面点个头。
后来他回了时家,更是把过去的人和事都隔在门外。
他这个人,在男女之事上冷淡得到洁癖。
从小见多了他妈遇人不淑,他对感情有一种本能的戒备。
没谈过恋爱,也没给过任何女孩暧昧的余地。
刘梦却不一样。
她喜欢陆乘渊,从贫民窟时就喜欢。
知道他是时家公子后,她心里落寞多过欣喜,可那点念想并没有断。
那天刘梦父亲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急救。她守在急诊室外,手足无措,正巧遇见来医院体检的陆乘渊。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清贵疏离。
刘梦几乎不敢认。
陆乘渊问了一句情况,得知是急症,便让助理去缴费窗口先垫了钱。
他站在走廊里,连坐都没坐,语气客气得像对一个陌生人:“费用算借你的,之后你转给我助理。有事也联系他,不用找我。”
刘梦却只看见他替自己解了燃眉之急。她自动忽略了他眼里的距离,也忽略了那张助理递来的借条。
她心里那点被现实压下去的念想,又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她想,陆乘渊如果对她没情,为什么肯帮她?
为了感谢陆乘渊,刘梦特意约他在一家高端咖啡馆见面。
那家咖啡馆可以花掉她半个月兼职工资。她化了妆,穿最好的衣服,米白针织衫,攒钱买的裙子,头发别了一枚小发卡。
陆乘渊本来不想去。
钱的事,助理处理就够了。
可刘梦反复说想当面把借条还给他,他不想欠着这种拉扯,便选了个公共场合,打算拿了借条就走。
咖啡馆灯光昏黄,钢琴曲缓缓流淌。
刘梦坐在他对面,两颊绯红,手指绞着咖啡杯把手,不敢抬头。
陆乘渊看了眼时间,把助理准备好的收据推过去:“钱转给助理就行。借条带了吗?”
“乘渊哥……”刘梦声音很轻,“我一定会还的。”
“嗯。”他端起咖啡,浅抿一口,动作优雅随意,眼神却没落在她脸上。
刘梦鼓起勇气抬头,正想说什么,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尽管陆乘渊眼底对她尽是疏离,她依旧忍不住脸红,抱着最后一点幻想。
时淼那天是被闺蜜拉来喝咖啡的。闺蜜说这家店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她本来兴致勃勃,可推开门的瞬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她看见了陆乘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她没见过,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可那张脸绯红得像三月桃花,眼里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好你个陆乘渊。
平日里一副禁欲男神的模样,表面上不喜女色,现在呢?逗得人姑娘面目含春,娇羞不已。
时淼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攥紧了包带,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
她时淼是能忍的人吗?当然不是。
她直接提了自己的包,大步走过去,“啪”地一声摔在他俩的桌上。
咖啡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
“陆乘渊,你敢在这儿泡妞!”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看了过来。
刘梦一看来人语气不善,又看见她浑身上下的名牌,心里咯噔一下。
她查了很多有关许家的事情,知道这位就是时家的大小姐。
“时小姐,我是……”刘梦试图解释,声音又急又轻。
“你个乡巴佬,我跟你说话了吗?”时淼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时淼,要礼貌点。”陆乘渊眉头皱了起来。
本来时淼心里就不爽,这下肯定不听。
她冷笑一声:“呵,谁会跟乡下土包子讲礼貌。”
“时淼,跟她道歉。”陆乘渊再次说道。
其实陆乘渊声音也不凶,但在时淼耳里就是他在凶他!
委屈和愤怒一起涌上来。
她梗着脖子,眼眶已经泛红,却硬撑着不肯示弱:“哼!陆乘渊,你跟这个土包子谈恋爱还敢管我?我要告诉爸爸。”
“我,我没……”刘梦急得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要解释却又插不上话。
“你先跟人家道歉。”陆乘渊耐着性子说。
谁要道歉!!
时淼才不理这么多,直接拿了包走了。
这个混蛋,再也不要管他了。
“时……”
陆乘渊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刘梦站在一旁,看着陆乘渊望着时淼离去的眼神让她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她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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