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屏幕上的“山里红”始终没有消失，她原本搭在手机边缘的手指越收越紧，连手机壳都被捏出了轻响。

    秦朗还站在车间门口，见她迟迟没有收起手机，便走近几步，从她肩侧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方局长先收到消息，说明马文才那边的动作已经有人盯上了，只是咱们现在才知道。”

    招娣把手机扣在灌装台上，指腹在台面上擦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几个字一并擦掉。

    “盯上了又有什么用，他要是先把山里红铺进省城商超，咱们绿源生活的试销还没站稳，货架就得让他抢走。”

    秦朗没有马上接话，只把目光落到她压在手下的旧本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提醒她。

    “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先把绿源的货架站住。”

    招娣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随后翻开旧本子。

    铅笔尖落到“绿源生活第一批500瓶”下面，来回划了两遍，纸面几乎被戳破。

    三天后，谢大志的卡车停到绿源生活省城旗舰店后门，招娣从车上下来，鞋底落在刚冲洗过的水泥地上，鞋边立刻沾了一圈灰水。

    她爬进车斗，把纸箱一只只递下去，谢大志在下面接，两个人来回搬了许久，六十箱产品才在后仓门口垒起来，最上面那箱的纸角已经被车斗磨破。

    店里的理货员推着平板车过来，扫了眼招娣沾灰的袖口，又看向纸箱上的手写批次，手指在车把上敲了敲。

    “你们供应商还自己送货啊？”

    招娣把最后一箱花椒油抱下来，箱角顶到小腹，她吸了口气，等那阵不舒服过去，才把箱子放到平板车上。

    “自己带来的货，还是自己送到手里看着踏实。”

    理货员耸了耸肩，把平板车推进仓库。

    招娣没有跟进去，她绕到前面的卖场入口，顺着顾客通道找到了调味品区。

    六层货架摆满了各种品牌的瓶瓶罐罐，桃花源记被放在倒数第二层最左边，旁边还挨着一排促销堆头，顾客从过道经过时，连标签都很难看全。

    招娣蹲下身，把六瓶酱菜一瓶瓶取出来，先擦掉瓶身上的指纹，再把标签转向过道，旁边的促销牌挡住哪一角，她就把瓶子往外挪一点。

    摆好一瓶，她便退开看看，觉得间距不合适，又蹲回去重新调整。

    理货员从后面经过，看到她还蹲在货架前，脚步放慢了些。

    “哎，供应商还亲自码货的？我干了三年，还是头一回见。”

    招娣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瓶花椒油往右挪了半掌宽，桃花源记四个字终于完整露在过道方向。

    “我自己带来的货，还是自己摆好看着踏实。”

    理货员看了她两眼，推着车走了。

    谢大志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挡住来往顾客的脚。

    “招娣，这位置是不是太偏了？人得弯腰才看得到，谁会专门找它？”

    招娣拍掉膝盖上的灰，把手里的毛巾折好塞进兜里。

    “先让它站住，位置的事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她跑完了三家门店，每一家都亲手把货送进仓库，再蹲到货架前擦瓶身、正标签。

    第三家店的店长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等招娣把最后一瓶摆好，才递过来一杯水。

    “你是桃花源记的老板？”

    “对。”

    店长朝货架扬了扬下巴。

    “供应商自己蹲地上码货，我还是第一次见，摆得倒比我们的人整齐。”

    招娣接过水杯，杯里的水晃了晃，她却没有急着喝，只用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店长，我想问问，你们店的调味品区什么时候人最多？”

    “下午四点到六点，附近上班的人下班，买菜的都集中在那会儿。”

    招娣点了下头，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

    上架第一周结束，林雅芳把三家门店的销售数据发了过来。

    招娣坐在碾坊柜台后面，手指按着手机屏幕，把那几行数字来回看了两遍。

    平均下来，一家店一天只有十二瓶。

    这个数字能说明有人愿意买，却撑不起三个月后的试销考核。

    三家店一周卖了二百五十瓶出头，照这个速度算下去，试销期结束时，动销率只能刚过百分之十，离林雅芳要求的百分之十五还差一截。

    手机还放在桌上，林雅芳的消息又进来了。

    “数据我看了，产品没问题，但光摆在货架上不够，你得让顾客知道东西好在哪里，也得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招娣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怎么推？”

    林雅芳很快回过来。

    “最简单的办法，做试吃，你在农博会上靠一碟酸辣笋丝拦住了我，超市里也一样，先让顾客尝到味道。”

    招娣把手机搁到桌上，翻开旧本子，在空白页写了几行字。

    写到第二行，她把笔尖停在纸面上，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绿源旗舰店店长的电话。

    “店长，我想在调味品区旁边借一小块地方，做现场品鉴，免费让顾客尝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翻什么规定。

    “品鉴可以，桌椅和东西你自己准备，时间放在下午四点到七点，不能挡住正常客流。”

    “没问题。”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招娣提着泡沫箱来到绿源旗舰店调味品区旁边。

    一张从碾坊搬来的折叠桌摆在她面前，桌上铺着洗干净的粗布，三排试吃碟已经摆好，只等揭开保鲜膜。

    她身上还是那件刘桂兰改过袖口的衬衣，裤腿留着早晨灌装时蹭上的辣椒渍，脚下那双旧运动鞋里垫着张婶新纳的鞋垫。

    冷柜的灯光照着她袖口的线头和鞋面上的灰，旁边的导购穿着统一制服，顾客推着购物车从她面前经过，她却只顾把试吃碟摆齐，连自己这身衣服都顾不上看。

    下午四点，客流逐渐多起来。

    第一个经过的是位提着环保袋的阿姨，招娣揭开保鲜膜，酸辣笋丝的味道散开，阿姨的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阿姨，尝一口吧，免费的，不好吃您骂我。”

    阿姨犹豫着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她没有立刻走，先看了看手里的笋丝，又抬头看向招娣。

    “这个辣度正好，酸味也干净，你们自己做的？”

    “我们桃花村后山种的原料，手工腌制，没放添加剂。”

    招娣的嗓子已经沙了，说到桃花村时，她还是把几个字咬得清楚，免得顾客只记住酱菜，却不知道这瓶东西从哪里来。

    阿姨拿起一瓶翻看标签，放回去，又重新拿了起来。

    “多少钱？”

    “二十八。”

    阿姨把瓶子放进购物篮，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从试吃碟里拈了一块。

    “再给我拿一瓶花椒油。”

    第一个顾客把瓶子放进购物篮后，后面经过的人开始愿意停下来，招娣递出去的试吃签也一根接一根少下去。

    她站在折叠桌后面，嗓子从沙哑讲到干哑，试吃碟换了一碟又一碟，保鲜膜扯掉一卷半。

    有人问她车间在哪儿，她便指着瓶身上的地址，说桃花村的新车间才建好不久。

    有人问酱菜和别家的味道有什么区别，她说师父是村里八十岁的老婆婆，这个手艺已经传了三代。

    还有人问她到底是老板还是促销员，她低头把一块笋丝夹进试吃碟，顺手回答。

    “老板、促销员、搬货的，都是我。”

    一个穿风衣的年轻女人在旁边听了许久，拿出手机，对着招娣拍了一张照片。

    “姐，你这个故事比酱菜还好吃。”

    招娣抬手摸了摸发干的嘴唇，笑意刚起来，唇角便被裂口扯得发疼。

    “故事不能当饭吃，您带一瓶回去试试？”

    女人拿了两瓶。

    从下午四点开始，她一直站到商场准备关门。

    中间只喝了两口水，腿从发酸变成发抖，脚后跟磨得发热，弯腰收桌时，膝盖已经撑不住原来的力气。

    招娣只能半跪在地上，把折叠桌的桌腿一根根收进去，手掌按住桌面，等腰上的酸痛过去，才继续往下折。

    谢大志从停车场赶来帮她搬泡沫箱，看到桌上的试吃碟已经空了，伸手接箱子时差点没托住。

    “招娣，今天卖了多少？”

    招娣从兜里掏出旧本子，铅笔字歪歪扭扭写满了一页。

    “八十七瓶。”

    谢大志张着嘴，手里的泡沫箱往下沉了一截，赶紧重新抱稳。

    “八十七？平时一天才十二瓶啊！”

    招娣合上本子，扶着桌沿站起来，腰上的疼意让她把手按在后腰，等了好一会儿才把背重新挺直。

    “明天还来。”

    “你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来？”

    谢大志把泡沫箱放到车边，回头看她。

    招娣没有解释，只拿出手机，给林雅芳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旗舰店品鉴，八个小时，卖了八十七瓶，明天去第二家店。”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收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枚桃花钥匙扣，铜环的凉意贴着皮肤，她的手指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林雅芳的回复很快到了。

    “我让三家店都给你留品鉴位，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招娣盯着这句话，拇指在屏幕边缘磨了磨，才回过去。

    “跑得过来。”

    她刚把手机塞进兜里，震动又追了过来。

    秦朗的名字随后跳到屏幕上。

    招娣点开消息，秦朗只发来一段话。

    “方局长刚给我发消息，马文才的山里红已经开始在省城铺货了，第一批进的超市，就是绿源生活对面那条街的万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