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家属院,李达康家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罩在沙发和茶几那一小片区域里,客厅的其他角落都沉在昏暗里。茶几上摆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白酒,瓶盖搁在旁边,瓶身上的标签被灯光照得有些反光。
李达康坐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面前的杯子里还有小半杯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酒液晃出来几滴,洇在深色的茶几面上。
他又看了一眼客厅。
电视没开,厨房的灯没开,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沉沉的。整栋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鸣声,和窗外院子里风吹过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时枝条摩擦的细响。
女儿在国外。前几天通电话的时候还在说那边下雪了,宿舍的暖气不好使,要去买一床厚被子。他当时还在电话里叮嘱了一句“别省钱,该买就买”,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用,他人不在那边,钱再多也替不了她冷。
欧阳菁还在看守所里,案子已经到了检察院,季昌明那边走程序走得快,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移送起诉。至于他自己……
李达康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下去,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
妻离子散。
这四个字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他李达康干了这么多年,从金山县到吕州,从吕州到林城,从林城到京州,一路往上走,走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什么时候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可今天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一瓶酒,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才算是把“妻离子散”四个字的滋味尝明白了。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的咒骂:“妈的,赵立春这个老狐狸。”
眼看他不行了,赵立春估计又跑去跟高育良做交易了。那个老东西,一辈子都在算计,一辈子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当年他在汉东的时候,把高育良当明棋、把他李达康当暗子,一手布了二十年的局。
现在棋局要收官了,高育良成了他最后一张能打的牌,赵瑞龙成了他最后要保的人。至于李达康,弃子,扔出去就完了。
李达康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没急着喝,捏着杯壁,目光落在酒液里自己那张被灯光拉得有些变形的脸上。
要不是当年在金山县走错了一步。
那时候他年轻,急着出政绩,急着往上走。金山县穷,路不通,他想着要致富先修路,可县财政拿不出钱来,他就搞集资,强行摊派,逼着老百姓砸锅卖铁凑钱。有几个老农民交不起,在家里上了吊。事情闹大了,赵立春出面把事压了下去,把易学习和王大路推出去背了锅,把他保了下来。
从那天起,他李达康的命根子就攥在了赵立春手里。一步错,步步错。
赵立春让他往东,他不能往西;赵立春让他给赵瑞龙的项目开绿灯,他不能不给;赵立春让他跟山水集团保持距离、留个“暗棋”的体面,他就得跟山水集团保持距离,哪怕心里清楚那些钱是怎么转的、那些项目是怎么批的。
永远回不了头。
李达康把杯子里的酒灌下去,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不过他李达康也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打发的阿猫阿狗。赵立春想把他当弃子扔出去,他认了,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认也没用。可赵立春想要赵瑞龙出去——哼,他偏偏不让赵立春如愿。
你赵立春拿我当棋子用了二十年,临了想一脚踢开,还想让我配合你保你儿子?做梦。
还有侯亮平。
李达康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牙关咬得更紧了。要不是那个侯亮平瞎操作,他李达康怎么会一夜之间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侯亮平要不来汉东,欧阳菁就不会被查;欧阳菁不被查,他就不会被逼到跟欧阳菁离婚切割的份上。
侯亮平来了汉东之后都干了些什么?查欧阳菁,捅银行系统的马蜂窝,被蔡成功耍得团团转,又跑去找梁璐,把钟家给卖了,把高育良和钟家逼到了一起,把沙瑞金逼得跟陆乐延联手。
一个反贪局的副局长,来了汉东没几个月,把汉东的棋局搅了个底朝天。他李达康就是这盘棋上被搅翻的那颗子。
他倒了,也得拉着侯亮平垫背。李达康在心里冷冷地想。你侯亮平不是能折腾吗?那就看看谁能折腾过谁。
就在李达康这么想着的时候,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李达康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只是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赵东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人了”的松快,可等他走进客厅,借着那盏落地灯的光看清李达康面前那瓶已经下去大半的白酒和那张泛红的脸时,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赵东来的脚步在客厅入口处顿了一瞬。他心里凉了半截。
李达康喝酒了。而且是喝了不少。这个节骨眼上,李达康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喝到脸都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李达康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说明李达康自己心里也清楚,局面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赵东来心里随即涌上来一股后悔。他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上了李达康的贼船。
当年李达康把他从分局提到市局,一路提拔,他感恩,他觉得自己跟对了人。李达康能干活、有魄力、在上面有人,跟着这样的人,前途差不了。可谁能想到,赵立春说倒就倒了,汉东的棋局说变就变了,李达康从那个“能干活、上面有人”的靠山,一夜之间变成了四方围剿的靶子。
他赵东来跟着李达康,从市局局长变成了李达康船上的同党,现在想跳船也来不及了。整个汉东,谁不知道他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李达康倒了,他赵东来能跑得掉?
赵东来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一个沉稳的表情,迈步走进了客厅。
“李书记。”
李达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酒杯搁在膝盖上,语气带着酒后的随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东来啊,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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