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妈,你这儿……”
舅舅有点懵。
陈玉兰老太太咳嗽了一声:“所以啊,我才问你们有没有洁癖。有洁癖的进不了我这个屋。”
这里脏乱差都占全了,外加一个堵。
跟着往里走,我顺手把一个纸箱子拿起来,放堆在其他箱子上。老太太看见了,就跟杀猪一样叫出来:“别动!别乱动!我都是放好的。”
舅舅给了我一个眼神,我只好把箱子重新放好。
我们一路就像是过迷宫,到了厅里。这里更是乱糟糟的,沙发上堆满了纸钱儿的黑塑料袋。
要不是我已经从事了几天这样的工作,以前遇到这一幕肯定膈应得要死,碰都不敢碰一下。
现在无所谓了,我清理出一小片能坐人的地方,让给舅舅坐。我在站在旁边。
舅舅摸出一包烟,正要自己点上,老太太道:“啥烟,我也来一根。”
舅舅迟疑了一下,还是摸出一根烟递给她,顺便用打火机点上。
老太太一看就是老烟枪,小烟在手里玩得极溜,时不时吐出个烟圈。
“陈大妈,”舅舅道:“你还认识我吗?”
“认识。看你这个脸就想起来了。”老太太说:“你们怎么意思?”
舅舅道:“是这样的,我的店铺不是能给天地银行写袱纸嘛,我这个外甥……”他指指我,“那天就和阴间的阴差联系上了,阴差说你儿子在阴间根本没收到钱。”
我摇摇头,舅舅说得太直白了,老太太就算吃斋念佛,也不能一下就相信。
谁知道,老太太的表现很怪,她抽着烟,忽然哭了。
一下一下抽泣。
我和舅舅赶紧过去扶住她,问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太太摆摆手,摇摇晃晃站起来,跨过一地的破烂,走到靠墙的神龛前。
灯下能看到,神龛里供奉着观音大士的神像,浑身洁白,,手持净瓶。
老太太“扑通”一下跪在观音像前,就是磕了三个头。“观音娘娘,大吉大利,保佑我儿子在地下平平安安的。”
舅舅把她扶起来,轻声问,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
“三年!三年了!”老太太声嘶力竭,眼泪出来。
她一把抓住舅舅的袖子,问到底怎么回事。
舅舅让我上前,刚才都说过一遍,我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说阴差的意思是,要好好查查你儿子的账。
“好,好!”老太太让我们坐,她摇摇晃晃要去烧水。
舅舅赶忙按下她,“陈大妈,我们说这个你一下就信了?”
老太太叹口气,神色恢复,擦擦眼角:“那个谁啊……”
“我姓周,叫小周就行。”
“小周,还有这个小伙儿,”老太太说:“其实从我儿子走了之后,这三年我就开始做梦。”
陈玉兰告诉我们,她经常做一种梦。
场景不固定,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学校,有时候是在山里,共同点是梦里的时间都是夜里,而且天气不好,压抑的难受。
她在这样的场景里,就想跑出去,实在太压抑了。可最后,她都会遇到同一个人。
那就是儿子郑文。
郑文的形象都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就在那里哭。
为母则刚。这个环境特别恐怖,特别吓人,可陈玉兰没有再跑,打看见儿子那一刻,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儿子带出去,不让他在这里受罪。
她就奔向儿子。
可怎么都抓不到他。儿子郑文永远和她保持这么个距离,然后在那里哭。
哭得老太太也跟着伤心,在梦里跟着哭,大声喊,儿啊,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你和妈妈说。妈妈就算死了,也不让你遭罪!
这样的梦,陆陆续续持续了三年。
一直到第三年,也就是今年,郑文终于说话了。
他在梦里,和妈妈陈玉兰,说着同一句话。
反反复复的重复。
就这一句话。
“妈,我没钱了。”
陈玉兰说到这里,擦擦眼泪,“小周,小伙儿,你们不知道,自从文文走了之后,我几乎逢年过节,还有他的忌日,我都会烧纸。那花的钱都花老了。我这退休金几乎一半都拿出来给他烧。”
舅舅道:“你找我们就好了。我是天地银行阳间办事处。”
“我哪知道啊,当初给文文办事的时候,你们也没说啊。”
舅舅道:“这事赖我,三年前我还没取得这个资格。”
陈玉兰道:“今年,我找过二十堡的仙姑,她说你吃斋念佛的,积累功德,不至于烧纸孩子收不到啊。她便给我出了个主意,要更虔诚地供佛,家里能拜的佛都拜。”
她环顾一周:“你们看到了,我家里除了观音大士,还有什么普贤,文殊菩萨,还有释迦摩尼。这些佛都是仙姑帮我请的。”
我和舅舅扫了一圈。
我说道:“为什么白天不拉开窗帘?”
“不能拉,这些佛像见不得外光。”陈玉兰说:“仙姑交代过。”
舅舅骂了一声:“大妈,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见过哪个佛像不能见阳光的?那还叫正经佛吗?”
他走到窗边,就要拉窗帘,陈玉兰疯了一样:“别动!你别动!”
舅舅被吓到,“好,好,我不动。”
我赶紧扶住老太太,陈玉兰道:“只要我虔诚信佛,心诚则灵烧纸钱,孩子就能收到。”
她看着我。
我被她瞅得心里发毛。
她拉住我的手:“小伙儿,你说,我儿子没收到钱,是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心诚?是不是?”
“你,你别多想。”我看着自己的手背,她的指甲都伸进我肉里了,都见血了。
我道:“我就没见过信佛信到你这么虔诚的。你儿子没收到钱,一定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别的原因……”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们两个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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