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几名侍从的注视下,一边抹泪,一边转身离开了南山官邸。
上塰滩,公共租界。
皇朝咖啡馆。
陈焕然把密电发出去之后,并没有继续留在据点,而是换了身衣服,悄悄出了门。
他今晚另有去处。
军统内部一直有条不成文却执行得极严的规矩。
抗战未胜之前,军统人员原则上不得成家。
陈焕然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娶妻,不过规矩归规矩,私底下该有的女人,他一样没少。
距离皇朝咖啡馆不远处,他秘密租了一套公寓,专门安置自己的相好。
平日只要没有紧急任务,隔上一两天,他便会找机会过去住上一晚。
那个女人过去是上塰一家二楼舞厅里的红牌舞女,在舞场里风头极盛,后来不再抛头露面,被陈焕然出钱包养起来。
要说这女人有什么贤惠持家之类的长处,那是一点没有。
脾气、习惯,甚至花钱的架势,都能挑出不少毛病。
可她偏偏生得漂亮,又极会伺候男人。
单凭这两点,就把陈焕然迷得死死的。
离开咖啡馆以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寓里的女人,脚步也比平日快了许多。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发现,从自己走出皇朝咖啡馆开始,暗处便一直有人盯着他。
来到公寓楼下。
陈焕然刚准备往里走,身后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麻袋已经从头顶直接罩了下来。
“什么人!”
他刚挣扎了一下,两名壮汉已经左右夹住他,顺势把整个人塞进麻袋。
按理说,能坐到军统上塰区情报科长的位置,陈焕然绝不至于连这种程度的跟踪都察觉不到。
偏偏今夜他先是给山城发了密电,心里又只惦记着公寓里的女人,警惕性几乎降到了最低。
这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砰!”
“砰砰!”
麻袋刚扎紧,拳脚便毫不客气地落了下来。
陈焕然被打得连连闷哼。
最初还在里面剧烈挣扎,挨了几下狠的以后,很快便安分许多。
两名壮汉抬起麻袋,直接塞进一辆轿车后备箱。
不远处,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淡淡挥了挥手。
“走。”
汽车缓缓启动。
一路离开公共租界,朝法租界靠近江边的码头驶去。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车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旧仓库外。
陈焕然被人从后备箱拖出来,又一路架进仓库。
谁也想不到,这座看似废弃的仓库地下,还藏着一间秘密审讯室。
室内墙壁阴冷潮湿。
铁钩、皮鞭、木棍以及各种说不上名字的刑具摆得满满当当。
只要是进过军统审讯室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陈焕然被按到一根木桩前,双手双脚很快绑死。
随后,一名壮汉一把扯掉蒙在他头上的黑布。
眼前恢复光亮后,陈焕然下意识眯起眼睛。
待看清周围环境,心中顿时一沉。
这地方……
难不成是76号的秘密刑讯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外面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皮衣、脚踩长筒皮靴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女人身材不算高,大概一米六五上下。
玲珑娇小,眉眼秀气,很有江南女子那种温婉清秀的模样。
可陈焕然看到她之后,脸上反而露出震惊之色。
“吴忆梅?”
“居然是你?”
他眼中的惊疑越来越浓。
既然来的是吴忆梅,那这里显然不可能是什么76号据点。
吴忆梅走到他面前,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陈科长,得罪了。”
“奉长官的命令,请你过来接受审查。”
陈焕然愣了一下。
“审查?”
“审查我什么?”
吴忆梅语气仍旧平静。
“有人检举你私下和76号来往密切,涉嫌向日伪方面泄露党国机密。”
“什么?”
陈焕然差点被气笑。
“我勾结76号?”
“简直荒唐!”
“我陈焕然进入军统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党国的事?”
“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也想往我头上扣?”
吴忆梅轻轻摇头。
“有没有问题,不是陈科长自己说了算。”
“最后如何定性,自然由上面决定。”
听见“上面”两个字,陈焕然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
“什么上面。”
“是吴勋让你抓我的吧?”
吴忆梅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放肆。”
“区长的名字,也是你能随意直呼的?”
陈焕然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干脆豁了出去。
“他吴勋算什么东西!”
“老子再怎么说也是党国陆军少校!”
“没有总部命令,没有正式手续,他凭什么把我绑到这里?”
“这不是审查,这是公报私仇!”
嘴上说得强硬,可陈焕然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寒。
吴勋才刚收拾完赵理君。
自己原以为对方至少会顾忌一些影响,不会这么快继续动手。
没想到,竟然当天晚上就轮到了自己。
吴忆梅柳眉一沉。
“到了这里还敢辱骂区长。”
“看来陈科长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偏过头,冷声吩咐:“给他长点记性。”
“是!”
旁边一名大汉顺手拿起木棍,大步来到陈焕然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
抡圆胳膊,对准他腹部便是一棍。
“砰!”
沉闷声音在地下室里炸开。
陈焕然整个人猛地弓起。
腹腔里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记,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一股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眼前更是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足足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喘上气。
陈焕然咧了咧嘴,脸上露出一丝难看的苦笑。
“吴忆梅。”
“你们想要什么,我心里清楚。”
“吴勋无非就是想拿到我掌握的那批情报人员名单。”
“可你们把我当傻子不成?”
“我要是真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那我还有什么价值?”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吴忆梅。
“到那个时候,我对上塰区已经毫无用处。”
“吴勋想杀我,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
“随便找个借口,把我扔进黄浦江,谁还能替我做主?”
吴忆梅眼神冷漠。
“既然你什么都明白,那我也不跟你绕圈子。”
“把你手上的潜伏人员资料交出来。”
“只要你配合,我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陈焕然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你?”
“吴忆梅,你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
“你还没有资格给我这种保证。”
他语气十分坚决。
“我要见吴勋。”
“让他亲自过来跟我谈。”
“见不到他,你们就是把我活活打死,我也一个字都不会交代。”
吴忆梅俏脸一寒。
“陈科长。”
“别给脸不要脸。”
“真把这里当成你情报科的办公室了?”
陈焕然却毫不在意。
“不是说要让我吃罚酒吗?”
“正好。”
“陈某人今天就想尝尝,你们的罚酒到底有多烈。”
他不是不怕疼。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命。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敢轻易把最后的筹码交出去。
那份掌握在脑子里的潜伏人员名单,是他现在唯一能够保命的东西。
在没有亲眼见到吴勋,没有得到真正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承诺以前,他绝不会全部吐出来。
吴忆梅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
“继续。”
她沉着脸转过身。
壮汉再次扬起木棍。
下一秒,审讯室里便接连响起沉闷的击打声。
“砰!”
“砰!”
每一棍落下,都伴随着陈焕然压抑不住的惨嚎。
“啊!”
“吴忆梅!”
“你这个臭娘们!”
“老子早晚弄死你!”
刚开始,他还能一边挨打一边破口大骂。
可十几棍下去,叫骂声渐渐变了味。
“别打……”
“别他妈再打了!”
“停手!”
陈焕然脸色惨白,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淌。
嘴角也很快溢出一缕鲜血。
他低头咳了几声,随后再次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怨毒。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只怕吴忆梅早已经被他撕碎了。
吴忆梅毫不在意。
“陈科长。”
“现在开口还来得及。”
“再拖下去,等刑具一件件用到你身上,到时候就算你想求饶,恐怕也未必有机会。”
陈焕然喘着粗气,咬牙说道:“叫吴勋来。”
“只要他亲口保证我能活,我便把剩下的名单全部交出来。”
“否则……”
“你们打死我也没用。”
吴忆梅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看陈焕然现在这副架势,单靠刑讯恐怕很难让他真正松口。
这家伙显然已经把那份名单当成最后的护身符。
不见吴勋,他多半不会全部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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