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划过喉咙,一抹腥甜味涌入口中!
欧阳旭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伤口中喷出!
好疼!
好冷!
喘不上来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顺着伤口往外流,指尖越来越凉,像浸在深不见底的冰水里!
视线开始发花,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钱塘大河中!!!
刺骨的河水裹住他的口鼻,他拼命扑腾!
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那时候救他的人是赵盼儿!
她浑身都湿得透透的,鬓角的头发滴着水!
那时候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考取功名,八抬大轿娶她过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现在,冰冷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这次却没有那个会拼着命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赵盼儿!
他躺在自己吐出来的血泊里,血沫不断从嘴角冒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割他的气管!
眼前开始走马灯似的闪回碎片!
太多如果涌进混沌的意识里。
如果他当初没有鬼迷心窍,为了攀附高家的权势想要与赵盼儿退亲!
如果他没有为了堵住她的嘴,派人在半路上截她回钱塘!
如果他当初没有被“正妻之位”“平步青云”的念头冲昏头脑,好好守着那个在钱塘等了他三年的人!
如果他根本就没来东京考这个科举,就留在钱塘的巷子里,和她一起开茶坊,煮茶卖酒,日子清贫却安稳……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的手指在血泊里徒劳地抓了两下,指尖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残留的,是竹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海棠枝!
“少爷!少爷!”
德叔目眦欲裂,拼命扭动着被捆住的身子,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可按着他的人手劲大得像铁钳,他连半分都挣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阳旭的手重重垂下去,再也没有动过一下!
杀了欧阳旭的人缓缓转过身,刀身上的血珠顺着刃口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细碎的血点!
他脚步没停,几步走到德叔面前,刀光再起!
这一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给德叔留下!
刀刃划过喉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向欧阳旭的方向!
两个黑衣人动作利落,一人拎着德叔的肩膀,一人托着他的腿,把他的尸体抬进里间的空榻上,和欧阳旭的尸体并排摆好!
有人拿起桌上的油灯,狠狠往窗边的麻布帘上一摔,泼出来的灯油瞬间被火星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上了旁边的木窗棂!
火舌顺着干燥的木料飞快往上爬,很快就裹住了整个屋子的梁柱!
两人确认火势已经蔓延开,翻出院墙的时候,还顺手把院门关死,没留下半分活人的痕迹!
后半夜的风刚好刮起来,风助火势,火苗蹿得越来越高,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最先发现走水的是隔壁开杂货铺的王老汉,他起夜出来解手,抬头就看见这边院子的火光,吓得魂都飞了,立刻抓起门后的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
“铛铛铛——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周围几户人家的灯瞬间全亮了!
穿着短打的汉子们提着水桶、端着木盆从家里冲出来!
井水一盆接一盆往熊熊燃烧的院墙上泼!
可这点水泼进滔天的火海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瞬间就被高温蒸得无影无踪!
木梁被烧得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瓦片被烧得滚烫,不断从房顶上往下掉,连院墙外的几棵老槐树都被火舌燎得枝叶发焦!
没人敢冲进去救人,火势太猛,进去就是送命!
一群人只能站在巷口,眼睁睁看着火光把整个小院吞进去,浓烟裹着焦糊的味道,飘出半条街远!
一直熬到天光大亮,能烧的木料、被褥、家具全都烧成了灰烬,火苗才渐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满地通红的炭屑,冒着袅袅的黑烟!
开封府的衙役是辰时末才过来的,为首的班头打着哈欠,带着人拎着水火棍走进还在发烫的院子里!
满地都是黑灰和烧焦的残骸,两具尸体早就被烧得面目全非,连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几块!
几个衙役随便用脚扒拉了两下地上的灰烬,又抬头看了看被烧塌的房梁,连半个脚印、半件完整的物证都找不到!
“行了行了,就是普通民宅半夜不慎走水,人都烧死在里面了!”班头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
这种寻常的失火案,东京城里每个月都要发生好几起,根本不值得费神细查!
“回头让里正登记一下死者身份,家属过来领走遗骸随便埋了就行,结案!”
衙役们应了一声,草草在卷宗上写了“意外失火,二人遇难”几个字,就锁上院门,打着哈欠离开了!
没人会去深究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更没人会把这场不起眼的大火,和白天在街头被人掌掴的欧阳进士联系在一起!
东京城太大了,每天都有无数小事发生,这样一场走水,就像往湖里扔了颗小石子,连点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没过两天,附近的住户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赵盼儿对此更是一无所知!
东京太大了,她跟欧阳旭之间已经没有关系,她根本不会特意去关注城南小巷里的一场无名大火!
欧阳旭这个名字,自从在高府门口见过那一幕之后,就已经逼着自己从心里剜出去了,只当这世上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秦王府!
辰时刚过!
巷口传来马蹄声,几个明黄色衣饰的宫廷内侍,带着开封府的差役停在了王府门口!
内侍们小心翼翼的跟着王府的下人来到了赵盼儿居住的春风苑!
“赵盼儿接旨!”
内侍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盼儿心里猛地一跳,有种模糊的预感顺着后脊往上爬,她立刻整理好衣摆,拉着孙三娘和宋引章一起跪在了门槛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赵谦一案,经查实系遭人构陷,所谓‘擅启东光县城门,祸乱宋辽和议’纯属子虚乌有,其冤情朕已洞悉!”
“特为赵氏一门平反,追复赵谦原有官职,其家属牵连没入贱籍者,即刻除去贱籍,恢复良民身份。钦此。”
内侍的话音落下,明黄的圣旨递到了赵盼儿手里!
指尖触到绸缎上精致的龙纹,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六岁那年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那天家里到处都是穿黑衣的官差,父亲被铁链锁着押走!
母亲抱着她哭到几乎昏厥!
昔日热闹的将军府一夜之间变得满地狼藉!
她亲眼看着父母被带走,随后自己被除去锦衣华服,打上入了贱籍,从云端直接跌进泥里!
这么多年,她在风月场里小心周旋,熬了无数个通宵,受了数不清的白眼,拼尽全力想挣出一个良民身份,想为家里讨回一个公道!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醒过来,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好在,碰到了周易!
帮助她和她妹妹脱离了贱籍!
现在父母平也反了,压在赵家头上十几年的冤屈,终于被洗清了!
可她身旁空荡荡的!
身边没有父亲摸着她的头笑!
没有母亲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
那两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早就埋在了钱塘郊外的黄土里!
“盼儿……”孙三娘蹲在她身边,伸手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宋引章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盼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阳光从茶坊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里明黄色的圣旨上,暖光裹着她的指尖,这么多年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没人知道,就在同一天的清晨,城南那场大火的余烬里,两具早已辨不清面目的焦尸,正被里正安排人草草收敛!
欧阳旭到死都不知道,他拼尽一切想要攀附的荣华富贵,他用背叛和伤害换回来的前程,最终以这样一场无声的大火,彻底画上了句点!
而他曾经弃如敝履的那个人,正握着平反的圣旨,站在春风里,往后的人生,再也不会被过去的阴影绊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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