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郭兕第一次大开杀戒。

    从山脚杀到山腰，从山腰杀到山顶，七十多个山匪，她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捅穿。

    血顺着山道淌进山泉，水变成了赤红色……

    最终，她在那伙山匪的老窝里，找到了一枚青铜鱼。

    巫。

    “巫是谁？”贾峪咬牙问道。

    “男为觋，女为巫，”郭兕的声音杀气凛然，“她会控蛇……”

    师千月握弓的手猛地紧握，“我只知道，杀人偿命！！！”

    从汤阴再次来到槐山，他们用了三天。

    槐山重又阴气森森，漫山老槐枝干扭曲虬结，遮天蔽日。

    山林里弥漫着淡淡的白雾，雾中藏着细碎的嘶鸣，无数毒蛇盘踞暗处，吐着猩红的信子……

    三人踏入山林的刹那，周遭雾气骤然翻涌，地面草叶疯狂晃动，密密麻麻的青鳞毒蛇从地底、树洞里窜出，层层叠叠围拢而来，蛇口大张，獠牙淬着剧毒。

    厮杀瞬间爆发。

    郭兕长剑翻飞，寒光纵横，剑锋所过之处，蛇身寸断，毒血喷溅。

    她的身法凌厉迅捷，辗转于蛇群之中，剑风扫开一片又一片蛇尸，毒血溅满衣襟，浑身染遍湿冷血腥。

    贾峪紧随其后，持剑近身搏杀，剑势刚猛，劈斩间碾碎无数蛇头。

    师千月立在后方高地，拉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精准穿透一条条蛇的七寸，弓梢轻转，箭无虚发。

    “嘤……”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古怪轻笑，无形邪气席卷全场，周遭雾气骤然化作蚀骨毒瘴，漫天飞舞的细小蛇鳞带着剧毒，随风四散，无孔不入。

    “小心！是腐骨毒！”郭兕厉声警示，挥剑旋身，剑气荡开近身的毒雾。

    可终究晚了一瞬。

    侧边的贾峪骤然闷哼一声，双腿被毒瘴猛地侵透。刺骨的麻痒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剧毒顺着皮肉钻入经脉，他双腿骤然脱力，膝盖一软重重跪地。

    他低头望去，只见裤管之下，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经脉扭曲隆起，剧痛钻心，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师千月——”

    他一声大吼，师千月抄起地上的大刀，横劈而下，黑色的毒气停止蔓延，贾峪失去了双腿……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自古树顶端俯冲而下，巫一袭黑袍隐在雾色之中，指尖凝着邪毒，隔空一拂，一道漆黑毒劲直扑郭兕面门。

    郭兕仓促侧身，堪堪避开要害，可侧脸依旧被毒风扫中。

    灼热溃烂的剧痛瞬间炸开，半边脸颊皮肉灼烧、溃烂、翻卷，剧毒啃噬着肌理，狰狞的伤痕从眉骨蔓延至下颌，昔日英气十足的眉眼尽数被毁。

    滚烫的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刺骨的疼痛让她头脑阵阵发昏，可她手中长剑未曾有半分松动，杀意反而愈发炽烈。

    “我要你死——”

    一声大喝之后，郭兕飞身而上，漫山蛇群也源源不断涌来，杀之不尽。

    “嘶——”

    一道血腥气传来，师千月仰头望去，一条大白蛇正张着血口大盆俯冲而来。

    她眼底骤然凝起决绝之色，一箭射出，稍稍减缓了白蛇的攻击，她俯身抱起贾峪，飞快逃出山林，见白蛇来追，她心下微定。

    “贾兄，”师千月抓住贾峪的肩膀，“我活不成了，帮我照顾好晴儿和阿兕！”

    “千月！！！”

    那白蛇还记得师千月当年的一箭之仇，巫在它身后不停地催笛，它却丝毫不停，只一味的追着师千月。

    从山腰到山顶，师千月找到地宫的入口，她再次搭弓，凌厉的箭风搅起了白蛇的恨意。

    “孽畜！！”师千月迎风而立，双指直指白蛇，“看你也有些道行，不思潜心修行，竟敢出山为祸人间！！”

    话音未落，她反手折断数支长箭，以自身精血涂满箭羽，弓弦震响，破空之声彻响山林。

    特制的引蛇血味霸道浓烈，瞬间穿透层层雾瘴，直冲天底。

    师千月的血划破蛇皮，引得白蛇疯狂扭动身体，一时地动山摇，整片山林剧烈震颤。

    白蛇双目赤红如血，蛇身盘踞半空，腥风席卷四野，威压骇人，被彻底激怒的它循着气息疯狂扑向师千月。

    师千月不再犹豫，提弓纵身一跃，朝着地宫暗道口跃下。

    白蛇追着她落入地宫，师千月挪动高台上的青铜鼎，她的血入青铜，高台正中，一个暗道口随之出现。

    她划破自己的手腕，钻入高台之下，白蛇紧追而来，片刻后，高台死死封闭……

    “千月——”

    贾峪的哭喊响彻天际，郭兕捂着半边溃烂流血的脸颊，剧痛贯穿头颅，视线猩红模糊。

    “师傅……”

    她胸腔里所有的情绪尽数凝作杀伐之力。

    她提剑起身，染血的身影如同修罗现世，踏着满地蛇尸，一步步朝着雾色最深处走去。

    巫终于缓缓自黑雾里现身，打量着郭兕残破狰狞的半边脸，嘴角扯出阴恻恻的笑，

    “不知天高地厚挑衅觋神，今日亲友沦丧，这是你的报应。”

    郭兕嘶哑着嗓子，“我也是你的报应。”

    下一瞬，两人同时祭出杀招。

    巫指尖飞快掐出蛇印，残余群蛇疯了一般从四面窜出缠向郭兕，同时，她的掌心涌出一团浓黑毒雾，直袭郭兕心口。

    郭兕不避毒瘴，长剑横削，先斩翻迎面扑来的毒蛇，剑锋再顺势前刺。

    毒雾擦过她完好的半张脸，皮肉立刻泛起一片灼痛，她浑然不顾，招招搏命，不求自保，只求取对方性命。

    剑光穿梭在黑雾之间，相撞的劲风卷动周遭枯枝败叶。

    巫仗着术法飘忽游走，不断放出毒丝、蛇蛊牵制郭兕，几番缠斗，郭兕肩侧又添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半边毁容的脸不断淌血，视线一阵阵发昏。

    可她丝毫不退，每一次挥剑都倾尽余力，死死咬住巫的走位，分毫不给她脱身的机会。

    几番周旋，郭兕终于抓住巫念咒换气的一瞬破绽。

    她猛地矮身，避开迎面飞来的毒针，旋身突进，长剑直直递出，精准刺穿巫女的心口。

    阴冷的笑声戛然而止。

    “人才是最强的，”郭兕凑近巫，“你永远无法杀死一个人的意志。”

    巫垂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胸膛的剑锋，身子缓缓软倒在腐叶之上，生机散尽。

    失去巫操控，余下的毒蛇迅速失了凶性，四散逃窜，郭兕忍着浑身剧痛，挥剑将近处残余毒物一一斩杀。

    山林里慢慢静了下来，只剩风穿过老槐枯枝的呜咽声响。

    郭兕缓缓收剑，血顺着剑刃滴落在枯叶上。

    她找到贾峪。

    贾峪靠着树根坐着，脸色惨白，看着山顶封死的地宫方向，声音发颤，“千月……”

    郭兕没有答话，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她俯身，小心避开他断腿的截面，稳住气息，将贾峪稳稳背到背上。

    背上人的重量压过来，她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站住。

    晚风卷着槐叶落在肩头，前路崎岖漫长。

    她仿佛想起了当年，冯肆背着她，一路走回家时的欣快。

    郭兕将剑丢下，一步一步走下槐山，她背着贾峪，走下这座埋葬了师千月、浸透了血海恩怨的槐山。

    天光破晓之际，她说：

    “贾峪，你记着，姐姐说冯肆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