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扈没有声张,甚至未露半点异样。
他不确定这种魔气附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如程万里与北冥傲曾探访凡间,行侠仗义时杀过些魔子,因而沾染魔气;只不过程万里像百里孤行那般是极道强者,自能去除,北冥傲实力尚弱,去不得。
再比如,程万里是玄机门掌教,北冥傲是他徒弟,也肯定是玄机门修士;而玄机门全他娘是机械修仙、生化修仙的疯狂路数,指不定正研究魔呢?
又或者……只有他能感知到北冥傲身上那极为微弱的魔气?连程万里这种极道强者都感知不到?
还是说……程万里与北冥傲其实已经入魔,只是程万里实力高深,完全隐藏;北冥傲还留有少许破绽?
最坏的可能则是……整个玄机门都已被魔侵染,而北冥傲此时是“故意”露出这少许魔气,引他注意。
短短片刻,庞扈已生出这许多猜测。
他不愿赌。哪怕只有一丝赌输的可能,一旦最坏情况发生,他立刻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好不容易恢复一次的死亡回溯也会立刻用掉——除非百里孤行就在身边……
不,哪怕百里孤行就在身边,他也不敢赌。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或许很小,可一旦赌错,对他而言就是百分之百的死亡。
庞扈立刻爽朗地对北冥傲道:“师叔说的是,我们都来自繁荣纪元,思考方式本身就与此世之人有些格格不入。只不过我与真人和师叔不同,我是宿慧觉醒,前世也不过是普通凡人,不算真正的穿越而来,所以以后还需真人和师叔多多提点。”
程万里满意地点头。北冥傲也洒脱一笑:“我们最缺的,其实就是志同道合的故乡来人。我观师侄所作所为皆有章法,方才所言也合大道,想来前世也不是普通凡人,定是凡人里的精英天才。这比我们这些武斗派更为难得啊。”
(……没有否认,果然已是筑基。四百来岁,估计灵根也极好,还有从繁荣纪元带来的特殊术式知识……)
庞扈笑着点头,也热情地与北冥傲把臂交谈,聊凡人世界,聊繁荣纪元的资本修仙,聊午夜梦回时偶然梦到的前世风景。
北冥傲仍满脸温和,说话不快不缓,让人如沐春风。
这一下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程万里在旁等得不耐烦,起身道:“你们年轻人话多,可时间也紧。北冥,我们这就走吧。”
北冥傲点头,又对庞扈道:“今日得遇师侄,我心中实在欢喜。还有十二年就是四大魁首仙门的百年大会,到时候再与师侄多多往来。”
庞扈大喜,连连应是。眼看二人就要离去,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真人,你为何说北冥师叔是最后一名穿越者呢?”
程万里停下脚步,与北冥傲对望一眼,随即朝步秀欣一指。步秀欣立刻呆立原地,双眼无神。
程万里这才道:“这也是我要去找百里的核心原因。旁人的话,我自是不可能说;不过是你,倒也无妨……我们这些穿越者和你不同,并非宿慧觉醒,而是通过日晷投射而来,有一个觉醒期。在此之前也像宿慧一样,可一旦繁荣纪元的本质被日晷燃烧殆尽,这边就会同时觉醒。”
(同时?相隔无数万年,时间、空间乃至维度都隔着鸿沟,居然可以“同时”?)
庞扈听得认真,一言不发。
程万里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摇了摇头:“北冥傲是我亲自接引。他在彻底穿越而来时,我亲眼所见……日晷熄灭了。”
庞扈错愕,还待再问,程万里已挥手:“小娃娃,快些成长。此事重大得很,却不是你现在能知道的。”
庞扈点头。不想北冥傲温声道:“师侄莫忧,还有我们。真人也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你实力太低微,现在还不能知晓这许多。最起码,筑基之后才能知晓日晷到底为何;非得金丹之后,才能知晓日晷计划的最终目的——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庞扈感激地朝北冥傲点头示意。北冥傲只洒脱一笑,便与程万里转身踏空,瞬息间消失无踪。
庞扈久久望着天空。哪怕二人已经走了,他的表情、动作、神态乃至心跳情绪都没有任何走样;直到身后传来步秀欣惊讶的声音,他才笑着回头。
步秀欣惊讶地看看四周:“刚刚……我忽然间就失去了知觉?是因为真人说了什么话吗?”
庞扈点头:“是。真人说了一些穿越者的事,但连我也只听得只字片语……抱歉。”
步秀欣连忙挥手摇头:“庞大哥说什么道歉呢,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当下二人祭出飞行器,继续往下一块地盘巡逻。
数千米高空上,庞扈面色从容,拿着罗盘细看,思绪却疯狂转动。
北冥傲的出现,对他而言是件大事,更是修仙长期规划里从未有过的变数!
在庞扈的长期规划里,设计容纳咒、组合术式、成为筑基之类,其实都只算短期;搞大量资粮也属此类。
真正的长期规划,针对的是整个修仙界,是他结金丹、未来步仙,乃至整个世界的统合!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庞扈自信能走到那一步。这并非狂妄,而是他对自己有清晰认识。
事实上……他早就知道,穿越者要死光了。
这并非百里孤行告诉他的,而是从历史痕迹中能直接看出的。
来自繁荣时代的穿越者蜂拥出现,时间节点正在数十万年前魔劫降临时;从各种信息看,起码有十几名穿越者修士。
此后数十万年,他们或老死,或战死,到如今只剩寥寥几人。至少庞扈只知道百里孤行与程万里这两个。
所以在庞扈的规划里,穿越者既是背景板,也是他最大的底牌与助力。
他为何如此急迫地想搞出一条凡人与修仙者共同繁荣的道路?真以为他是庞大善人啊?还是真以为他对所谓的繁荣纪元青睐有加?
不不不,那是因为这条路对他而言最安全、最有大义,也最能调动穿越者大佬们!
帮助凡人不过是顺带的罢了。所谓达则兼济天下,从来都是他的核心理念。
说得再直白些,前世他搞出的高科技企业已跻身全球前十,主攻AI。为什么?
除了因为AI很可能带来第四次工业革命,还因为AI是一条最安全、最集资、最受所在国政府期望的道路。
若烧牛粪、搞牛尿饮料才是最安全、最集资、最受所在国政府期望的道路,他立马就会跟进,加大投资与宣传,把它定为企业最高战略目标。
顺道而行啊!
可现在却冒出一个仅四百多岁的新穿越者。哪怕只按玄一之体来算,他都能活十几万年——这还没成金丹。
若没感知到那一丝魔气,庞扈立刻就会改变长期规划,未来一切都会围绕北冥傲展开。
可有了这一丝魔气感应,他却根本不可能再如此计划。
(所以……就以最坏可能来做计划:玄机门已整个入魔,连程万里也已入魔,甚至百里孤行都无法百分之百保证安全。那么我的长期计划就必须据此展开……要现在拿出来吗?本来打算先解决灵石问题,弄清我的猜测是否属实,再扩展灵石资粮,等我筑基之后才拿出来。)
庞扈想了许多,忽然问身旁的步秀欣:“唉,遥想当初多少穿越者奋战,才将魔劫消弭;如今穿越者们却已凋零了。”
步秀欣以为庞扈想到了繁荣纪元,也轻声叹道:“是啊。哪怕这些来自繁荣纪元的大能身具玄之体,可不成仙就只是长生而已。许多师叔暗中都猜,百里掌教与程真人恐怕已没多少阳寿了。”
庞扈忽然好奇地问:“说到阳寿,不知有哪些延寿之法?”
步秀欣笑道:“你真该多去宗门书阁看看了。延寿之法极稀罕,只有两种:一是极珍贵的延寿天财地宝,以及用这些天财地宝炼制的丹药。这些天财地宝都来自荒外,因特殊地形与灵机而生,完全没法种植养殖。”
庞扈点头,再问:“第二种办法呢?”
步秀欣没有立刻回答,只道:“这些延寿天财地宝与丹药,只有筑基期九境、十境的修士才能从宗门购得,且购得后必须当场服下。庞大哥这么聪明,猜到第二种办法了吗?”
庞扈沉稳点头:“咒,对吗?”
步秀欣笑道:“正是咒。这些咒存在于延寿天财地宝中,需长时间以真元和灵根感知,将其中之咒描摹出来,再以数百年时光慢慢凝聚,最终才能化为可容纳的咒本身。但是……所有延寿咒,都只有金丹真人才能容纳。”
“……防止咒扩散,对吗?”
步秀欣道:“对,正是防止咒扩散。因为一旦扩散,这些珍贵延寿本源很可能削弱到只能延寿几年,甚至几个月,那其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庞扈闭眼,像在思索,又像有些不平。
隔了半晌,他忽然睁眼:“那……如果将延寿咒以某种方式注入凡人灵根之中呢?”
“啥?”步秀欣傻眼。庞扈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可组合起来,她就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庞扈伸手向天,像要握住什么,又像在自言自语:“如果能将延寿咒以某种方式铭刻给全部凡人——类似全民疫苗那样的物质实体,或半灵性半物质的药剂,让所有凡人的灵根被动容纳不完整的寿命咒。以凡人的数量等级,你说……多久才能反馈回优化过的寿命咒?”
“又需要多久,才能诞生出高位寿命唯一咒?若一代代迭代,能否在使全部凡人寿命大幅提升的同时,更让所有修士的寿命也翻倍、翻两倍、三倍呢?”
步秀欣张大嘴巴,只觉口干舌燥。
她虽不懂,却本能地感到,自己仿佛在听某种足以改变整个修仙界的未来大势。
庞扈笑了:“这只是我的狂想。我将其称为……”
“全人类寿命革命。”
而这……就是庞扈为凡人与修仙者找到的第二条共同繁荣之路!也是修仙者真正最大的桎梏与核心——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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