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脖子一缩，脸上赶忙挤出一副讨好的笑模样。

    “我不吃了，这就走，这就走！”

    话说得痛快，人却半步没挪。她两只眼睛钉在那盘红烧猪蹄上，馋得直咽口水。偏偏那盘菜离她最近，肉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叫她想走也舍不得。

    趁着旁人稍一分神，她猛地伸手，把猪蹄盘子端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抄起自己的大海碗，转身便想挤出去。谁料几个大婶早盯着她呢，立刻从两边堵上来，把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站住！把菜放下！”

    “我就不放！”贾张氏抱紧盘子，扯着嗓子嚷嚷，“到了我手里的就是我的！”

    她左冲右撞，几个大婶也不肯让。眼看跑不出去，贾张氏突然朝人群啐了几口。周围的人被她这一手恶心得直往后躲，场面一下子乱了套。

    “这也太不要脸了，给我拦住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大婶顿时火冒三丈，推搡间巴掌拳头都落到了贾张氏身上。桌椅被撞得歪歪斜斜，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原本热闹的婚宴顷刻间吵成一团。

    刘光天把事情经过讲完，许富贵听得直揉脑门，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贾张氏还真是块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掉。”

    “先别说这个，赶紧把人拉开。闹成这样，咱家的脸都丢到大街上去了！”

    许富贵招呼几个壮小伙上前，好不容易才把纠缠在一处的妇女们分开。贾张氏头发散了，脸上添了几道血痕，刚一脱身就冲着许富贵哭喊起来。

    “老许，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好端端吃席，她们就因为没抢过我，合伙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还好意思倒打一耙？”一个大婶气得指着她，“别人拿饭碗来吃席，你倒好，端个大海碗不说，还往菜里吐口水！那盘猪蹄都叫你糟蹋了，谁还敢吃？”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哄笑。贾张氏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却半点不见羞臊，反倒理直气壮地嚷道：“我随五分钱礼，凭什么不能吃席？谁规定礼金不能随五分了？”

    “你少扯那些没用的！”她紧接着又把手一摊，“刚才你们打了我，医药费得赔！一人至少一块钱，少一分我就躺这儿不起来！”

    几个大婶听得气笑了，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你还讹上我们了？想钱想疯了吧！”

    “再不起来，信不信我们让你躺得更舒服？”

    贾张氏索性往地上一坐，双腿一蹬：“不给钱，我今天就不走了！”

    许大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等她嚷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贾大妈，你既然觉得自己占理，不如我去报公安，请人来评评？”

    他朝主桌方向示意了一下：“陈兄弟就在那边坐着，现在还兼着派出所所长呢。”

    这话一落，几个大婶都愣了愣。她们对“所长”两个字到底有些发怵，贾张氏更是脸色一变。她和陈一舟向来不对付，真要把事情闹到他跟前，能讨得了好？

    她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语气也软了不少：“大茂，不用惊动公家！街里街坊的，为这点事闹到外头多不好。我大度，不跟她们计较了。”

    有个大婶马上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反倒来了劲：“她怕见官，那就更该请陈科长过来，叫他当面评理！”

    “别别别！”贾张氏赶紧拦住许大茂，脸都吓白了，“领导每天忙着呢，哪能为这点破事麻烦他？你们给我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做梦！”

    “该道歉的是你，快赔礼！”

    几个大婶越说越硬气。贾张氏被她们围在中间，一时也摸不清怎么连自己占理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一句能压住众人的话。

    眼看火气又要冒头，许富贵背着手走上前，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先把众人的注意力接了过去。

    “各位老嫂子、大妹子，今天肯来捧大茂的场，我许富贵都记着。大喜的日子，大家给我个面子，别再跟她一般见识了。”

    他又转向那桌客人：“这一桌我让后厨再添两个硬菜，算我请大家的。吃好喝好，别叫这点事坏了兴致。”

    主人家给了台阶，也拿出了实惠，几个大婶的气总算顺下去些。

    “许老板办事敞亮！”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不跟她计较了。”

    贾张氏一看风波平息，马上端起那盘沾了口水的猪蹄，又抱牢大海碗，趁人不留神便往外溜。许大茂在后面提醒她：“贾大妈，盘子可记得还回来！”

    “知道了，一会儿叫棒梗给你送来！”她头都没回，抱着东西走得飞快。

    许富贵拍了拍手，把大家的目光重新引回席面上，笑着招呼道：“让大家看笑话了！来来来，接着吃、接着喝，管够！”

    闹剧过去，许大茂和姜秀英继续挨桌敬酒。许富贵回到主桌，先向姜家父子赔了个不是，说席间出了这档子事，让亲家见笑了，又举杯陪他们喝酒。

    随后，他给自己斟满酒，走到赵老太太身边，客客气气地举杯。

    “老太太，这些年多亏您照应大茂，这杯酒我敬您。”

    赵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客气了。大茂这孩子机灵，是个过日子的料。”

    旁边的聋老太太见许富贵又倒了酒，挺直身子等着他过来。可许富贵转过身，却径直走到陈一舟面前，神情郑重地敬了一杯。

    “陈科长，这杯酒我一定得敬你。多亏你救了我们老许家的命根子！”

    陈一舟赶忙起身，双手端杯：“许叔，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陈就行。大茂哥那事也是碰巧赶上，举手之劳。”

    “哈哈，小陈，你太谦虚了！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

    两人碰杯喝下。许富贵随后又同姜家父子说笑起来，始终没去理会等着敬酒的聋老太太。他当然不是没瞧见，只是存心晾着她。

    当年许大茂在院里受傻柱欺负，聋老太太没少在背后煽风点火，逢人便说许大茂是绝户命、是坏种。如今易中海进了局子，刘海中和阎埠贵也都没了往日的气势，她失了靠山，还想在许家面前摆架子，许富贵自然不会给她这个面子。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陈一舟见赵老太太放下筷子，便低声问：“奶奶，您是不是乏了？咱们回家吧？”

    赵老太太点点头：“走吧，闹腾得慌。”

    陈一舟起身向桌上的长辈告辞，又和许富贵说了一声。许富贵马上放下酒杯，热情地要送他们出去。

    走到半路，正好碰上许大茂两口子。许大茂见他们已经要走，脸上满是意外：“老祖宗，陈兄弟，怎么这么早？再坐会儿呗。”

    “奶奶累了，我下午还得去所里值班。”陈一舟笑着解释。

    “那我就不硬留了。”许大茂没再挽留，又转向赵老太太道，“老太太，今儿招待不周，您多包涵。”

    “别管我们了，你去招呼客人，别冷落了亲家。”

    “那您慢走，小心脚下。”

    祖孙俩回到前院时，刘翠芳她们早吃完了，桌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小燕一见陈一舟进门，马上凑过来问：“哥，许家这顿席怎么样？十大碗够不够硬？”

    “还行，油水挺足。”陈一舟故意逗她，“可惜某人没口福。”

    陈小燕不服气地撇撇嘴：“我才不信呢，肯定没咱妈做的红烧肉好吃！”

    陈一舟笑着敲了下她的脑门：“知道你嘴刁，晚上让你嫂子做好的。”

    娄小娥却有些惦记他下午还要上班，打量了他两眼：“一舟，你喝了多少？待会儿上班没问题吧？”

    “放心吧，小娥姐。”陈一舟摆摆手，眼神清亮，“这点酒也就是漱漱口，不耽误正事。”

    后院的酒席渐渐散了，客人走得差不多，只剩角落那桌还坐着刘海中和阎埠贵。搁从前，院里哪家办事，不把他们请上主桌好好招待？如今两人落在边上，连个说话的人都少。若不是脸皮够厚，怕是连这桌饭都混不上。

    刘海中喝得满脸通红，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老阎，你说凭什么？我就是不服！”

    阎埠贵苦笑着举起酒杯，朝空气虚碰了一下：“不服又能怎么样？眼下的形势摆在这儿。老易当年多威风，八级工，又是一大爷，最后还不是进去了？你还能翻了天不成？”

    刘海中像是被这话浇醒了一半，方才的劲头顿时泄了，整个人塌在椅子里。

    “唉，可咱也不能这么憋屈下去啊。”

    阎埠贵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说：“我打算走了，明天就动身。”

    刘海中睁大眼睛：“走？你能上哪儿去？老阎，你喝多了吧？”

    “我没醉。”阎埠贵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眼神倒清醒得很，“我跟你不一样，你还有光齐那个宝贝疙瘩撑着。我呢？家里那几个小崽子，你也看见了，指望不上。”

    “那你准备上哪儿？”刘海中迟疑着问。

    阎埠贵叹了口气：“老易的事点醒了我。”

    刘海中没再追问，只端起酒杯，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声叹息：“老阎，啥也不说了，一路顺风！希望咱老哥俩还有见面的一天。”

    “借你吉言。”阎埠贵仰头把酒喝干，眼里泛着泪光，“这辈子不管混得咋样，我肯定还会回来看看。看看这四合院，也看看这帮老邻居……”

    夜色沉下来，北风刮得正紧。刘光天和刘光福一人抱着个大海碗，蹲在自家门口，像两尊守门的门神，呼噜呼噜地吃着剩菜。

    刘光福夹起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感慨：“哥，今儿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次！”

    “出息！”刘光天嘴上嫌弃，话里却带着笑，“等哥以后发了财，天天让你吃肉吃到撑！”

    刘光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哥你还得攒钱娶嫂子呢。咱们一个月能吃一次肉，我就知足了。”

    刘光天听得心头一酸，便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了弟弟：“毛都没长齐，就知道惦记娶媳妇。快吃你的。”

    “哥你自己吃！”刘光福端着碗机灵地躲开，“大茂哥给的半碗肉，我都吃掉一大半了，再吃就撑死了！”

    兄弟俩正推来让去，一道人影晃晃悠悠地从院外走了进来。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后，正是刘家的大少爷刘光齐。他瞧见两个弟弟蹲在门口吃得满嘴流油，顿时火冒三丈。

    “好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居然躲在这儿偷嘴吃独食！我看你们是皮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