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认识那个人。

    那人是一个名叫巴多明的法国传教士。

    家中叔伯与这些洋人一向聊不来，今日怎么还有人进到府里去了。

    回想起府中成色明显高于寻常的皮毛，琅嬅眼皮一跳，在心中留了一个心眼。

    等到见到马齐，琅嬅一礼行毕，抬眼就见马齐眉目舒展，心情颇为愉悦的模样。

    到用膳时，一大家子在一个饭厅中围坐两桌。

    饭过三巡，女眷这边也开始聊起各家的趣事，马齐的夫人这时也问起琅嬅在琢玉堂的事情。

    琅嬅捡了几件事情说了，话锋一转开口道：

    “说起来，因最近北边鄂罗斯使臣来京，皇后娘娘专程开了一门疆域课，讲到北边的边界划分。”

    另一边马齐听到这事儿，喝汤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琅嬅一直有留心隔壁桌马齐的动作。

    “北边不少地方其实一直没有划分清楚。

    鄂罗斯人一直在靠着南移恰克图和楚库河支流的岗哨；

    利用边界未划分的边界，一直在大力蚕食蒙古北边的领土。”

    听到这里，马齐的动作彻底停下。

    北边的事情，怎的皇后娘娘都知晓的这么清楚？

    不仅知道得这么清楚，竟然就直接在琢玉堂的课堂上讲了出来。

    那就说明皇后娘娘获得这消息的途径是光明正大的。

    对于这事，马齐可丝毫不敢轻忽。

    如今这位皇后娘娘可与之前的废后不同，帝后的关系的好着呢。

    皇后既然无法知道北边的事情，那又是谁告诉皇后的呢？

    自然只能是皇上。

    而皇后将疆域一事拿到课堂上说，而不是和旁人随意闲话；

    也应当是皇后娘娘察觉到了皇上对疆域的重视态度。

    马齐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联想到一连几次送到自己这里的上好皮毛，

    宴席散去，马齐神色如常出了屋门，行至自己的院子，才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这几日才有传教士上门给自己送来些皮毛银两，后脚琢玉堂中皇后娘娘就来了这样一门课。

    莫不是皇上早已发现了私下的伎俩，就等着他自己去请罪了？

    他如今只庆幸，自己还矜持着只说还要考虑，还未来得及将真实的情报透露出去。

    当今手上有前后两任帝王的人手，消息灵通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自己好歹也是两朝元老，朝廷重臣。

    若要向当今认错，他还真有些放不下脸面。

    直到第二日，《京报》上开始刊登采信员从北边送回的消息。

    两国谈判之事未决，上面也没写什么与此相关的消息，只是在副版面上描绘了一番部分牧民的真实生活。

    车臣汗部与土谢图汗部以北的荒地，部分零散自居的蒙古牧民生活愈发艰难。

    近年来频有鄂罗斯人南下，将北地岗哨南迁，垒石为堡，圈地设卡；

    尤其是恰克图和楚库河支流附近，北海那一片儿。

    不少蒙北的牧民都被迫压缩了自己的游牧范围，而越往南的草场又基本都有了主。

    一番描述之下，最后还没忘附上老牧民一声哀叹：

    “我辈世代于此游牧，如今北迁不得，南徙有主，是无所归依矣。”

    这样的消息，若是放在寻常，可能大伙儿看过也就望到一边儿去了。

    蒙北边疆的事情，与京城相隔十万八千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关心百姓的热切心肠。

    偏偏最近几月，鄂罗斯使团近两千人在京城待着。

    百姓们看了《京报》蒙北的消息，自然而然就会多几分关注。

    人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写了，那北边儿的大胡子忒坏，原本是蒙古的游徙之地，他们却悄没声儿给占了去。

    这哪儿行？

    蒙古的不就是大清的？

    一群大胡子眼皮子忒浅。

    那边天寒地冻的，又种不了地。

    自家对那片儿嫌弃归嫌弃，可也没有平白被人占去的道理。

    就是荒地，那也得放自家兜里揣着。

    一篇看似不谈朝政局势的记闻，但从采写、审定、刊发，时机如此之巧，怎么看都不能算是无心的。

    马齐只觉得后颈汗毛直立。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马齐‘噌’地站起身，换上官服就皇宫去了。

    马齐原本急匆匆出门，临到宫门口下了马车，冬日冷风吹的他一个激灵，马齐瞬间清醒过来。

    抖抖衣袖恢复镇定，徐徐步入皇城。

    仿佛自己只是因为寻常朝事入宫面圣一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疑惑。

    养心殿的奏对无人知晓。

    马齐回到府中还是一如往常。

    有上门来的传教士，他也依旧接待。

    转眼到了雍正五年，使臣团在京中过了年。

    双方的谈判迟迟未能敲定。

    其间，萨瓦见己方陷入劣势频频出招。

    为侵占清廷的更多领土，萨瓦以攻为守，反诬中国收留俄国逃人，叫嚣要收复俄国因《尼布楚条约》而“丧失”的黑龙江土地；

    一面不忘继续让传教士发力，继续暗中拉拢马齐。

    马齐的松动并没让萨瓦高兴多久。

    因为萨瓦很快发现尽管他们已经‘顺利’收买了马齐，获得了关于清廷对此次谈判的策略与底线消息。

    麻烦的是，清廷的底线出乎他们意料的高。

    可以说，马齐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原本还有个谈判策略的部署对他们来说还有点用。

    但架不住隆科多态度强硬，他们如何迂回都无计可施。

    再有便是一个马齐和他们透露了清军使用的改良连珠铳的消息。

    这连珠铳他们也知道一些。

    清军就是使用这改良版的连珠铳迅速清剿准噶尔残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马齐告诉他们这些也不顶用，难道他们鄂罗斯还能用上那改良版的武器吗？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险些激化双方矛盾的事情。

    使团中有人在酝雪居喝大酒的时候与隆科多次子玉柱发生争执，双方推搡险些伤人性命。

    说起争执的原因也颇为可笑。

    玉柱自被革职之后便一直意志消沉，时常用酝雪居的酒买醉。

    两边的人因为进错房间争执起来，带着醉意从楼上打到楼下，还砸了半边栏杆。

    使团里那个领头出手的人和玉柱一道被关进了顺天府。

    事关谈判双方，顺天府那边也不敢大意。

    萨瓦立刻跳出来说隆科多不满两国谈判条件，教唆自家儿子侮辱外使，企图在谈判桌上压隆科多一头。

    隆科多一听这话就不干了。

    他现在虽在圣心不如以往，但到底佟佳氏的底蕴在那里；

    自个儿也还是负责谈判的主使呢，你鄂罗斯人就这般胡言乱语，乱扣名目。

    双方直接在谈判桌上就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