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远山资本楼下。

    傅晏刚下车，侧前方人行道上，一行三人正往这边走来。

    顾亦然走在最外侧，一只手牵着孩子。

    姜栀在另一边，微微低着头听糖糖说话。

    糖糖走在中间，手里举着一只风车，风一卷，纸叶转得呼呼飞快。

    阳光底下，那是个很好看的画面。

    傅晏移开了眼。

    孩子跑起来的时候，旁边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偏了偏身子。

    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自然的像这样的事，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回。

    糖糖先看见了傅晏，眼睛一亮，挣开顾亦然的手，举着风车跑过来。

    “傅叔叔。”

    孩子跑得急，到跟前收不住脚，本来就松了的一只鞋带忽然散了，顺势就往下绊。

    傅晏伸手扶了一把，顺势蹲下去。

    “站好。”

    他把那根散了的鞋带收拢，绕两圈系好，又抬手拍掉她裤腿上沾的那点灰。

    糖糖低头看着，声音很甜：“谢谢傅叔叔。”

    傅晏嗯了一声，站了起来。

    孩子还仰着头看他：“傅叔叔，你今天也来上班吗？”

    姜栀已经走到跟前，看清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平静下来。

    “傅总。”

    “姜总。”

    傅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移开，扫过身侧的顾亦然。

    “顾总好兴致，工作日陪孩子。”

    顾亦然笑：“孩子刚回国，带她出去转转。”

    他看了眼表，“时间刚刚好，傅总请。”

    “嗯。”

    姜栀牵起糖糖：“那我不耽误二位了，糖糖，跟叔叔再见。”

    糖糖举起风车晃了晃：“傅叔叔再见。”

    她又去看顾亦然。

    顾亦然半蹲下去，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糖糖小脑袋点了点，乖乖跟着姜栀离开了。

    走了两步，糖糖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里的风车。

    傅晏看着她们转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街口的风卷着凉意吹过来，风车被吹得呼呼直响。

    糖糖问：“妈妈，傅叔叔给我系鞋带了。”

    她挥舞着小手比划着，“他的手好大。”

    姜栀嗯了一声，把她抱上了车。

    孩子靠在她肩上，还在转那只风车。

    “顾叔叔今天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他晚上来。”

    “那傅叔叔可以来吗？”

    “他不行哦。”姜栀捏了捏糖糖的鼻子。

    糖糖哦了一声，很快就去玩风车了。

    远山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了四个人，顾亦然，加上远山的投资总监、风控负责人、法务。

    每人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方案。

    傅晏这边只有韩既明。

    顾亦然亲手给傅晏倒了杯茶，才示意投资总监开始。

    投影亮起。

    “远山资本拟以现金投资《逐光》项目，八千万，分账总收益两成。”投资总监的声音利落，“同时开放北美、东南亚、欧洲三条发行线，负责该剧海外发行，不另收服务费，计入投资对价。”

    “按测算，海外发行至少能为项目多带来三成收入。”

    傅晏翻到第一页的收益测算表，密密麻麻两页。

    他合上方案。

    “八千万换两成，顾总的胃口不小。”

    投资总监刚要开口，顾亦然抬了抬手。

    “傅总只看见两成。”他说，“没看见这两成背后那三条渠道的成本，再说傅氏这部剧想出海，远山是现成的。”

    “剧还没拍，先想着出海。”傅晏抬眼，“步子太大，不好走。”

    顾亦然笑了一下：“总比迈不开强。”

    傅晏抽出风控那页：“回报率最低百分之十五？国内分账剧去年出海扑了多少，报告里是一个字没提。”

    风控总监脸色微变，低头去翻资料。

    顾亦然不急不缓地道：“所以我们才能坐在这里谈合作，远山的渠道，傅氏的长剧质量，我们合作互利互惠。”

    “超支谁担？”傅晏问。

    “五千万以内，远山承担一半。”投资总监答，“再超过，按比例分。”

    “账呢？”

    “远山出人做账，傅氏派监事，没有签字权。”

    “再说吧。”

    傅晏勾了勾嘴角。

    “顾总是远山的掌事人，又是观澜的股东，远山拿八千万投这个项目，钱从这里出去，活儿落回自己参股的公司。”

    傅晏把方案推回去。

    “不管怎么说，顾总都该避个嫌。”

    会议室静了一瞬。

    顾亦然看着傅晏，几秒钟后才开口。

    “要是傅总觉得不合适，远山可以不投。”

    傅晏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隔着长桌撞在一处，半分都没退让。

    片刻，顾亦然靠回椅背，态度缓下来。

    “我这次回国，一半是看好这个项目，一半是太太孩子都在江城，我总得给她们一个安稳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带着点丈夫和父亲的自得。

    傅晏指尖转着笔，目光忽然落向顾亦然搭在桌沿的左手。

    顾亦然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傅晏把笔放下。

    “顾总顾家，外头都看在眼里，不过有件事我没弄明白。”

    “傅总请讲。”

    “顾总戒指不离手，怎么顾太太手上一直空着，顾总不介意？”

    顾亦然从从容容地答。

    “她是为了孩子，糖糖一两岁的时候天天要她抱着，她怕戒指划着孩子，就摘了。”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无奈：“当妈的，总是心疼孩子多些。”

    傅晏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顾太太真疼孩子。”

    他端起那只青瓷杯，借着垂眼喝茶的动作，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姜栀跟他说的理由，不是这个。

    那时候她说的是，工作不方便。

    这对夫妻，连戒指为什么摘下来的理由都不一样。

    傅晏放下杯子。

    他心里本来就悬着的那点疑心，慢慢落了地，扎了根。

    一个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事业上的女人。

    身上找不到半点围着丈夫孩子转的痕迹，又怎么会为了孩子摘了婚戒。

    傅晏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再约时间。”

    顾亦然亲自把他送到电梯口，伸出手：“傅总，合作愉快。”

    傅晏伸手握上去：“合作愉快。”

    电梯门合上。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傅晏看着自己映在冷亮金属门上的影子，眼底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韩既明。”

    “您说。”

    “查三件事，糖糖的出生记录，顾亦然和姜栀的结婚登记具体时间和地点，以及……姜栀和顾亦然是否住在一起。”

    “明白。”

    傅晏坐进车里。

    他忽然想起那天去找姜栀。

    她递给他看的那张结婚证，他只扫了一眼。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别的事。

    现在想想，那张证他该看仔细一点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姜栀的对话框。

    最上面一条还停在昨天。

    【好的，傅总】

    他慢慢攥紧手机，唇角极淡地上扬了一下。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