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态愈发膨胀,一路都在盘算着拿捏、驯化陈阳的全盘计划,满心雀跃地朝着家属院赶去。
可就在公务车驶入巷道,即将抵达柴刚家门口的瞬间,三人脸上所有的算计、得意、狂妄,瞬间冻结殆尽。
院门旁,一辆通体肃穆、制式规整的黑色公务专车静静停靠。
没有高调标识,没有喧哗动静,但混迹体制数十年的他们,一眼便认出,这是京城中纪委外勤督查专用车辆。
八十年代,党风整治、纪律肃查力度空前,中纪委跨省登门、定点约谈厅级干部,根本不是普通的例行谈话,是高层挂牌督办、问题定性的强烈信号。
车厢内刹那死寂,落针可闻。
前一秒还想着如何拿捏别人、操控全局的三人,后一秒浑身冰凉,头皮炸裂,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李寿坐在副驾,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牙齿都在打颤。
他们太清楚其中的分量了。
省纪委约谈,尚有斡旋余地,市纪委问话,还有转圈空间。
唯独中纪委直接落地汉省、登门约谈柴刚,意味着事态彻底捅到了顶层,属于重点盯防、专项核查的重大问题。
柴刚是他们的靠山,是整个派系的根基,是他们所有权力、人脉、利益的保护伞。
根基一旦被动摇、被查处,依附在他身上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够独善其身!
这些年抱团排外、掣肘技改、截留经费、干预政务、结党营私的龌龊事,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查!
“走!立刻掉头!马上走!”
李寿当机立断,这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千万不能让中纪委的人看到咱们来找柴厅长,粘上不死也要掉层皮。”
与此同时,站在二楼窗户前的柴刚,将汽车突然折返、仓皇逃离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无奈的苦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一群乌合之众。
平日里围着他鞍前马后、唯命是从,张口闭口追随立场、抱团共进,靠着他的权力庇护在重工厅捞尽好处、站稳脚跟。
如今不过是中纪委登门约谈,八字还没一撇,这群人就吓得魂不附体,火急火燎地与自己切割,撇清关系。
多年悉心栽培、层层扶持、倾力护住的派系班底,看似铁板一块、牢不可破,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先前一直陪伴他的年轻科员敲门走了进来,余光无意间瞥见仓皇逃离的李寿几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李副厅他们怎么走了?”
柴刚苦笑一声,“这是知道我被中纪委约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呢!”
“他们可是你一手提拔的,还讲不讲做人的道德,还有没有良心了。”年轻科员替柴刚抱不平道。
“人呐!你还年轻,以后就见怪不怪了。”柴刚仿佛不愿在这件事情上多谈,扭头问道,“中纪委的同志已经进屋了?”
“嗯!”年轻科员点了点头,“就在客厅,他们请您过去一趟。”
“行,那还等什么。”柴刚扔掉烟头,大步朝着门外走去,“我去会会他们。”
客厅里,两名来自京城中纪委的督查干部正端坐等候。
为首一人,名叫周景恒,年过半百,是中央纪委案件检查室副局级巡视员,也是本次跨省专项约谈小组的组长,深耕纪检一线多年,沉稳老练,手握专项核查权限。
坐在侧位的年轻干部,名叫林振国,正科级纪检干事,跟着周景恒外派办案,业务精干,却心思直白。
两人刚才进门落座、等候柴刚的间隙,趁着无人,低声闲聊。
林振国皱着眉头,满脸茫然与不解,压着声音嘀咕:“周处,我是真搞不懂上面的安排。咱们大老远从京城跑到汉省来,专门约谈一个厅级干部,太小题大做了。”
“按规矩,地方厅级干部的问题,一律由省纪委牵头核查、属地处置。真有重大疑点,最多是我们督办,哪用得着咱们亲自跨省登门问话?”
“而且我提前调过简易底档,这个柴刚履历干净、公示清白,近几年没有任何实名举报、没有信访备案、没有违纪通报记录。”
林振国越说越困惑:“查什么?咱们到底要查他什么问题?连举报线索都没有,凭空找人问话,这不合规矩啊!”
周景恒端着搪瓷水杯,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通透的官场老练,淡淡开口制止他:“少瞎猜,少多问。上面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组织安排,不需要你我揣摩原因。”
“可这没法查啊!”林振国依旧纠结,“底档干干净净,没有线索、没有举报、没有疑点,空口问话,能问出什么?查不出问题,咱们回去怎么交差?”
闻言,周景恒放下水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看透体制的淡笑,转头看向年轻的下属。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久经官场的潜规则通透:
“干净?”
周景恒似是自嘲般的嗤笑一声,“天底下哪有干净的?!”
林振国心头一震,瞬间失语。
他虽是一个小科员,但这些年在中纪委当差,也跟着办过几件大案要案。
见过太多干部,平日里衣着朴素、生活节俭,常年一身旧中山装,上下班骑行老式洋车,食堂吃饭从不铺张,在单位兢兢业业、低调内敛,在外人、同僚甚至下属眼中,都是无可挑剔的清廉好官、实干干部。
可一旦掀开光鲜的外皮,彻查到底,才会发现触目惊心的贪腐与猫腻。
越是看着干净,无欲无求、清贫简朴的人,背地里的贪婪往往越极致、越疯狂。
所以在周景恒说出,“天底下哪有干净的”这句话时,林振国竟然深有感触。
就在这时,柴刚迈着四方步,推门而进。
“让两位同志久等了,真是对不起。”
周景恒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柴刚同志不必客气,请坐。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景恒,中央纪委案件检查室副局级巡视员,这位是林振国,同室正科级干事。今天由我们二人代表组织,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柴刚依言落座,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维持着一贯的从容镇定,“没问题,周同志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周景恒闻言并没有急着开口,眼睛淡淡扫过柴刚身上穿着的西装,这才直奔主题。
“柴刚同志,以你目前的收入,大概多久才能存有二十万的积蓄?”
柴刚闻言哈哈笑道,“周同志说笑了,二十万的积蓄,我想都不敢想啊!”
“我现在的基本工资,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也才一百八十块,二十万,我就算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也存不了这么多。”
“是么?”周景恒蹙眉道,“可我看柴刚同志身上穿的这件,澳洲手工定制的羊绒料西服,就不止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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