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闻言，不由得微微一笑。

    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顺着银白的胡须往下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还有几分老小孩般的狡黠。活了百岁，压了几十年的修为，今夜对着这小徒孙一股脑倒出来，终于痛痛快快装了一回，再也不是锦衣夜行、无人知晓的憋闷。老道心里美滋滋的，端着冷茶的手都微微轻快了几分，慢悠悠道：

    “不然你以为？”

    “那紫金丹什么的，对老道早就没用了。” 张三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颗寻常的蜜饯，“一甲子内力，听着唬人，搁你们小辈身上是天大的机缘，能省几十年苦修，搁老道这儿，跟喝杯茶没什么分别。你们几个孩子分着吃吧，远桥，翠山他们，还有你，都补一补，快点成长起来。”

    他说着，眸子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期待，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技痒，像是久未开刃的宝剑，隔着剑鞘都在微微震颤：“等你们都出息了，也能跟老道过上几招。这几十年，浑身骨头都快生锈了，都忘了痛痛快快打一场是什么滋味了。”

    宋青书闻言，当场就白了张三丰一眼。语气里满是无语：“太师傅，你想弄死我就直接说。咱俩现在差着多少个大境界啊？还打个屁。”

    张三丰顿时哈哈大笑，笑声满是开怀。他就喜欢这小徒孙这股没大没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爽利劲儿，跟当年的易天行，倒有八九分像。

    笑了半晌，他才渐渐收了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多了几分历经岁月的厚重。他望着宋青书，语气缓缓的，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青书啊，太师傅年轻的时候，易天行是太师傅的大哥，他曾经送过我一句话。那时候老道年轻气盛，只当是他怕了老道的纠缠，不愿再比武，找的托词，没能领悟。今天啊，老道把这句话，也送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飘过来，字字清晰：

    “当你一路前行，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的时候，不妨停下来看看风景，等等后来人。”

    宋青书皱了皱眉，没太听明白，疑惑地歪了歪头：“太师傅，这话…… 是什么意思？”

    张三丰没直接答，只是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满月。月色皎洁，银辉泼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得眸子里亮堂堂的，像是照见了近百年前那个白衣胜雪的剑客。风卷着竹香从亭边掠过，他的声音混着风声，慢悠悠的，满是追忆：

    “易天行这个人，剑道天赋之高，老道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十五岁的年纪，一柄锈铁剑，横推天下，挨个打遍八大派掌门。当时多少成名已久的宗师，浸淫武学几十年的老前辈，都败在了他一个少年剑下。那时候江湖上谁不说，这孩子是千百年不遇的奇才，怕是要天下无敌了。”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感慨的笑意，摇了摇头：

    “可谁能想到呢。他打遍八大派，剑道登顶，转头就归隐了。隐姓埋名，在太湖边盖了几间茅屋，置了几亩薄田。每日里烧菜、种田、读书，后来娶了妻，生了孩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跟个寻常的乡绅夫子没两样。这一晃，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闲云野鹤，半步江湖都没踏。任凭江湖上风起云涌，多少人站在潮头，多少门派争权夺利，他都置若罔闻。直到二十年后，逍遥王清洗江湖，一路打过来，江湖上没人挡得住，死了好多人，连好名剑山庄都有覆灭的危机，他才又提剑出山。”

    张三丰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由衷的佩服：“那时候的江湖，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出了不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可最能打的，还是他这个归隐了二十年、天天种菜烧饭的人。”

    宋青书站在月光下，听得心神摇曳。

    十五岁剑败八大掌门，正值巅峰却抽身而退，耕田种菜，娶妻生子，一让便是二十年。等江湖需要他了，便提剑出山，依旧是天下第一。

    这是何等的天分，又是何等的气度？

    “老道当年啊，就是没听懂他的话。” 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年轻气盛，下手太狠，杀得太绝。但凡不服的、作对的、有威胁的，一股脑都清理干净了。图了个一时清净，却给江湖断了根。好苗子要么死了，要么怕了不敢出头，冒尖的都被老道削平了，这江湖还怎么发展？”

    “所以你看，到了如今这辈，偌大个江湖，宗师都没几个。一流境界都能当掌门，二流也能称高手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后悔，却有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不是后辈们不行，是老道当年，把路走得太绝，把后辈的路都给挡了。这寂寞的江湖啊，都是老道自己找的。”

    夜风卷着竹叶，从院墙上飘进来，落在宋青书的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片翠绿的竹叶，心里也不由得悠悠荡荡，幻想起当年那位让自己太师傅都念念不忘的剑道奇才。

    让了整个江湖二十年。

    人家却还是最能打的那个。

    这样的人，会是何等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