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叙之也变了脸色：“卫国同志，这么大的事，你之前怎么没提？”

    “昨晚只顾着运军票，没顾上说。”宋卫国依旧平静，“金库一炸，就不是三井物产自己能捂住的事了。里面不光有军票，还有黄金、法币、英镑、美元，爆炸加巨额失窃，绝对是轰动上海的大案。鬼子的特高课、宪兵队、特务机关全会扑上来......处理现场只需要两到三天，届时就能确认失窃规模。”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把刺杀时间定在金库爆炸之后。日伪高层接连遇刺，对日本人来说是比丢钱更丢脸的事，是打他们的脸。到时候他们的兵力、注意力全会偏向搜捕刺客、加强高官安保，经济稽查的力度必然下降。此消彼长，我们洗白军票的压力就小多了。”

    农夫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脸色凝重：“没那么简单。原先我们判断，三井私印军票本身就违反军部规定，丢了他们不敢声张，最多偷偷加印补上，所以我们有七天时间慢慢洗白散出去。可金库一炸，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鬼子必然下令全城严查所有银号、当铺、商号，但凡有大额资金流动、大额军票流通的一律彻查。我们那一百二十多家用来洗白的店铺，首当其冲会被盯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两人：“而且，据我们潜伏在三井的同志传回来的情报，地下金库基本上每周都会清点一次，虽然时间不固定，但是绝对不超过七天。也就是说，咱们最多还有五天时间。六亿军票，就算把上海一千多名地下同志全发动起来，也绝对洗不完。这是死局。”

    胡叙之叹了口气：“是啊。本来七天就紧，现在压缩到五天，还得顶着鬼子严查的风险，根本办不到。”

    “所以才要搞出更大的动静，把水搅浑。”宋卫国说，“鬼子的精力是有限的，盯着刺客，就盯不住钱袋子。只要刺杀案闹得够大，军票洗白的风险反而会降低。”

    农夫盯着宋卫国看了几秒，沉声问：“你打算刺杀谁？有几成把握？”

    “暂定两个目标。”宋卫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个，伪上海特别市市长傅筱庵；第二个，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副总监赤木亲之。哪个目标破绽大、好下手，就先动哪个。把握的话，只要摸准行踪，至少七成。”

    农夫沉默了。一夜搬空三井金库已经够惊世骇俗，现在又要刺杀日伪高层，还想顺手帮军统的人升官，手笔一个比一个大。可这事风险太高，牵扯太多，他做不了主。

    过了好一会儿，农夫才开口：“魏同志，李同志，这事太大了。不管是金库爆炸的变数，还是联络军统潜伏人员、执行刺杀行动，都超出了我的权限。我必须向省委请示，等省委拍板。”

    “应该的。”宋卫国点头，“我们理解。这两天我和李亦舒同志先去踩点，摸清两个目标的行踪规律，一边侦查一边等省委指示。”

    “好。”农夫坐下拿过纸笔，“那我们先把电台联络的细节定下来。主频率是……备用频率是……紧急情况发三次呼叫信号，用备用频率。暗号每天更换，我会提前一天发给你们。”

    几人对着细节核对两遍，确认无误后，窗外天色已经隐隐泛白。农夫收起纸笔：“天快亮了，你们俩就在这儿凑合一歇？白天出去容易被盯上。”

    “不了。”宋卫国站起身，“趁天亮前街上人少，我们回公寓。待在这儿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暴露。”

    农夫和胡叙之也不挽留。四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房，走到米店后门。胡叙之拉开门栓探头看了看巷子，回身道：“没人，走吧。注意安全。”

    宋卫国和林怡点点头，闪身出了门。拂晓的风带着秋意，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胡叙之和农夫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才关上门回去。

    走出去两条街，确定身后没人，林怡才放慢脚步，侧头看向宋卫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憋了一晚上的气：“你可以啊。刺杀日伪高层这么大的计划，说定就定了，半点儿口风都不跟我透。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搭档？”

    宋卫国笑了笑：“真就是临时想到的。昨晚满脑子都是搬军票、运军票，哪有空提前琢磨这个。进了屋跟农夫一谈，顺嘴就提出来了。”

    “顺嘴？”林怡哼了一声，脚步都快了些，“我看你就是独断专行，习惯了一个人说了算。从到上海那天起，租房子、搬军票，全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显得我多没用。”

    宋卫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语气认真：“谁说你没用？接下来的硬仗，全得靠你撑着，我一个人根本玩不转。”

    林怡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撇撇嘴：“真的假的？你别是哄我呢。说吧，让我干什么？”

    “三件事。”宋卫国掰着手指头，“第一，和江苏省委、情报组的备用联络方式、紧急联络暗号，全由你负责拟定，尽快拿出来。”

    “第二，刺杀计划、金库爆炸的事，得正式向总部报备，申请总部批示。密码本在你那儿，发报、译码都是你的活。”

    “第三，等省委同意之后，和军统潜伏同志的接头、对接后续配合细节，也得你出面。”

    林怡听完眨了眨眼：“就这些？不都是联络、文书的活吗？也没什么难的，平常得很。”

    “急什么。”宋卫国转身继续往前走，“真到动手那天，刺杀可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踩点、设伏、打掩护、接应撤退，哪一样都缺不了人。到时候你想躲在后面都不行，必须跟我一起上。”

    林怡立刻笑了，快走两步追上他，语气里带着雀跃：“说话算话？这次不准再偷偷一个人行动，干什么都得带上我！”

    “一言为定。”宋卫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