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公社，一处泥糊院墙的院子里，时刻有人进进出出。

    两个年轻后生拿着锹头，一锹一锹往院外铲水。

    这里，便是团结公社的公社大院。

    虽然这院子里只有七八间房子，但团结公社包括下属的九个大队。

    所有的重大事务，包括水利民生，甚至团委工作，几乎都是在这个大院进行。

    而此刻，整个大院中权力最大的公社书记，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闷闷地抽着烟。

    时不时有人进来向他汇报情况。

    这次大暴雨对团结公社来说是一场大灾难，雨水虽然只持续了两天，却已有三个靠海大队上报海水倒灌，农田被淹。

    这也就意味着这些大队今年粮食必定减产。

    而且雨势至今未停，后续大概率还会有其他大队受灾。

    甚至不只是今年，按照惯例，这些受影响的大队，起码得五年以上才能恢复全部的产能。

    正当侯书记满心烦躁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被淋成落汤鸡的公社李主任，抖落身上的雨水，在门槛上搓掉鞋底的泥巴，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

    侯书记见状开口问道：“老李，老虎沟那边的情况咋地了？”

    李主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太乐观，车根本进不去，整个大队都被淹了。幸好老虎沟通了电话，不然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哎，这下糟了，老虎沟本来是咱们整个县最富裕的生产大队，今年怕是要减产不少了！”

    侯书记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嘴里骂骂咧咧。

    过了好一阵，他又问道：“其他大队有新情况了吗？”

    李主任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又打听到建安大队那边堤坝破开了个口子，不过他们地势高，积水没有蔓延多远，损失应该不大。另外，刚才县委那边来电话了。”

    他轻咳了一声：“县委让咱们赶快把受灾情况汇报上去，方便他们汇总统计。”

    侯书记狠狠将烟斗摔在桌上，震出不少烟灰。

    “他妈的，这不存心找事吗？眼瞅着我马上就要退了，闹出这么大的祸，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侯书记今年已经五十八岁，早已到了职业生涯末期。

    到了这个年纪的公社干部，已没有提拔的可能，公社书记这个位置，就是他的最后一班岗。

    侯书记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只想着安安稳稳走完最后的任期。

    可突如其来的大灾，不管是否归咎于他，上面必定会追责下来。

    侯书记满心烦躁。

    临到老了，偏偏还要遭遇这无妄之灾。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抽着烟。

    突然，一个年轻小伙推门闯了进来，开口道：“书记，建业大队的徐书记来了，想见您汇报工作。”

    “建业大队？”侯书记眉头皱起。

    李主任满面愁容道：“建业大队和建安大队紧挨着，而且地势更低。连建安大队都受灾了，建业大队怕是也躲不过去，甚至灾情会严重很多，说不定会发展成老虎沟那种情况。”

    “哎，去他娘的！”

    侯书记骂骂咧咧地拍了下桌子，对年轻小伙道：“你去告诉徐雷，让他带着大队队员守住口子，眼下这是最重要的。汇报工作的事，等灾情过去再说！”

    小伙领命走了出去，很快又折返回来。

    “侯书记，徐书记说他不是来汇报灾情的，是来请功的，说您一定要见见他！”

    侯书记眼皮跳了跳，思索片刻道：“那你请他进来。”

    很快，得到允许的徐雷走了进来，笑呵呵地就要给两位领导递烟。

    侯书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别客套了，没这个心情。你来请什么功，大队的受灾情况到底怎么样？”

    徐雷昂首挺胸，傲然道：“书记，我们建业大队一点事都没有！”

    一旁的李主任惊讶道：“这怎么可能？你们大队的防洪堤我清楚，和建安大队一样都是小土堤，他们大队都出事了，你们怎么会一点问题没有？”

    徐雷得意的笑了笑，正色解释道：“原本确实要出事的，土堤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这口子要是彻底塌了，我们大队几百亩地全都要毁了！”

    听到几百亩地，侯书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真垮了，灾情比老虎沟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听徐雷的意思，堤坝口子最终是守住了。

    李主任连忙抢着问道：“怎么挡住的？”

    徐雷又露出笑脸：“这就要多亏我们大队新提拔的一个年轻小伙了！眼看堤马上就要塌了，他不怕被海浪卷走，直接跳下去，用石头和泥袋堵住了缺口。我这次来，就是专门给他请功的。”

    怕两位领导不够重视，徐雷又把详细经过仔细讲了一遍。

    侯书记听得心惊肉跳，最后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真是个好小伙！他叫张为民是吧？”

    侯书记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深吸一口气，十分严肃的说道：“这种舍己为民的行为，确实值得嘉奖。”

    侯书记思索片刻。

    “我记得今年的劳动生产模范，最后还有一个空名额没上报吧？就定这个小伙子了！”

    “啥？”李主任一惊，连忙道，“最后这个名额，之前不是说好留给建安大队的吗？”

    侯书记冷哼一声，道：“他们要是能守住堤护住田了，名额给他们也行。但如今，他们还有什么脸争这个名额？”

    侯书记跟徐雷握了握手，满脸欣慰道：“这次你们建业大队干得漂亮，也算是给我这张老脸找回了点面子，可以把这张为民的事迹跟上面提一嘴了。你回去让他准备吧，这个劳动模范的名额就定他了。”

    ……

    张为民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成劳动生产模范了。

    此刻他坐在家门口看着雨。

    比起最大那一阵雨，已经小了不少了，估摸着再有个把小时，这雨就彻底停了。

    张海生走到张为民旁边，问道：“是不是已经打算好去海边捡海货了？”

    张为民顿时咧嘴笑了起来，点头道：“得早做准备了，这次捡海货，我估摸着是全大队一起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