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院里牲口圈早就塌了,寒冬腊月,王桃花不舍得让大青骡子在院里冷寒受冻。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拒绝了李永河的提议,催促他们快点回家去,省得炉火熄了,还得重新点。
李永河和武月娥走了,小院立刻安静下来。
整条巷子都没有人烟,背后就是坟地,王桃花早早就锁上大门,她和春草守在炉火旁,一个缝鞋垫,一个看书写寒假作业。
到了晚上,院里还没安灯,黑漆漆的,王桃花看着院子里树林摇动,发出簌簌声响,吓得连茅厕都不敢去。
她又不好跟春草说,只能忍着,想等到天亮再去。
春草看着嬢嬢时不时抬头看看外面,想出去又不敢出去,她知道嬢嬢害怕。
她拉着王桃花的手说:“嬢嬢,你陪我去厕所吧,我想上厕所。”
她拿起手电筒,拉着王桃花,走到屋外。
过年就六岁的春草,像是个小大人,壮着胆子,走在漆黑的院子里,嘴里哼着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王桃花上厕所的时候,春草就站在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放开喉咙大声唱。
王桃花在厕所里,四肢百骸都充满了暖流,星星是亮的,人心也是亮的……
她有春草,就啥也不怕。
第二天,春草早早起床,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红旗本子,一支钢笔,她打算把这些东西卖掉。
之前,她答应过武月娥,一定好好保管这些东西,她心里也十分不舍得。
只是昨天晚上,嬢嬢梦魇了一晚上,时不时害怕的叫喊出声,春草很是心疼。
到早上,天快亮了,王桃花才沉沉睡去,春草起来,也没喊醒王桃花。
她把火炉捅开,添了煤块,又把炉灰倒进筛子,学着王桃花的样子,戴了旧手套,捡干净里面的料炭,把灰倒进猪圈里。
干完活,春草想自己梳小辫,奈何两只手怎么也不听使唤,扎得小辫不是松就是紧,折磨的她够呛。
春草想到武月娥每天早上给她梳头发,眼眶微微一红。
不过很快,她就打起精神,嬢嬢说过,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只要她有一口气,这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春草相信嬢嬢说的话,她索性不梳两个小辫,直接扎成一个马尾。
镜子里的小娃娃,头发还是乱,但眼睛亮闪闪,春草抿着小嘴,觉得那一刻自己长大了。
她打算去小卖铺,把本子和钢笔卖了换钱,然后去村西养鸡的叔叔家里,买几只鸡,给嬢嬢和她作伴。
冬天的清晨,路上还没有几个人,雾蒙蒙的天,看样子像是要下雪了。
春草长这么大,除了在镇上走丢那次,还没有一个人去过村西,现在,多少还有点害怕。
这时,总算是遇到第一个路人,他抄着袖筒,骑着车急匆匆往村东走,看样子,是要去上新川。
春草听到自行车铃铛响声,车链子哗啦啦的响声,心里瞬间不害怕了。
大早上,小卖部还没有开门,春草敲了敲紧闭的木头挡板,她知道,小卖部的老板就住在这个屋里,只要有人买东西,他都会给开门。
果然,门从里面打开了,小卖部的老板穿着红毛衣,探出头来:“你要买啥东西,进屋里来吧,太阳没起来,不能卸挡板,卸了屋里冷。”
春草走进屋里,有些犹豫,但还是从包里拿出本子和钢笔说:“叔叔,你能把这两样东西给我换钱吗?我想把它们卖了。”
“我这是卖东西,不收东西……你是永河家闺女吧,这么好的东西,咋就要卖了它?”
春草没有解释,抿着小嘴,好半天她才抬起头。
春草语气有些急,小声央求:“叔叔,我听小朋友们说,他们经常拿着家里的苞谷棒子,来你这换泡泡糖和雪糕吃!那苞谷棒子能换,我的本子和笔为啥就不能换?”
小卖部老板人也好,耐心跟春草解释说:“一个大的苞谷棒子,差不多能剥五两苞谷粒,五两就是一毛五分钱,这是有价的!你这本子我知道是五毛钱一个,可是这钢笔有好有坏,不好作价,叔叔不能哄骗小娃娃。”
春草心里也想要个高价,可是她知道要价高,肯定卖不了。
春草忍着不舍,拧开钢笔,认真说:“叔叔,这笔是新的,是舅舅单位发的钢笔,质量很好,你看值多少钱,就给我多少钱。”
“不行不行,叔叔不能干这事,回头你爸妈找过来,说不清楚。”
春草低下头,眼眶红红的,她多希望能顺顺利利换到钱,现在被拒绝,心里很难过。
“叔叔,我嬢嬢住在新搬的房子里害怕!我想卖了钢笔换钱,买几只鸡,给嬢嬢作伴。”
“春草,你咋不去跟你爸爸妈妈说,你爸爸妈妈有钱,不用你卖东西换钱。”
春草想到嬢嬢说的话,她们要自立自强,以后尽量不要去麻烦爸爸妈妈,要让他们过好日子。
春草也想让李永河和武月娥过好日子,平平安安,生个小弟弟,她就是远远看着,也开心。
“叔叔,你就给我换了吧!我爸妈肯定不找你麻烦……我不想让嬢嬢晚上睡不着觉。”
寒冬腊月,一个不到六岁的娃娃,单人独马,从村东到村西找来了,小卖部老板心里也是滚烫一片。
他也听说过李永河抱养的这个娃娃,机灵的很,可惜就是命不好,磨难多。
他慢慢拿起那支钢笔,认真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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