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睁着一双牛眼，气冲冲地走到拐角处，又气冲冲地顿住脚。

    他看见来人，壅在胸口的火气一下子变成了惊惧，低下头，退后一步，让出道，唤了一声：“将军。”

    马杰看着黑彪，不悦地问道：“你急恼恼地做什么去？”

    黑彪本想对周辅报告，现在碰上马杰，更好了，于是将领粮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那人还说了，若是想要领粮，可以，先把昨日的粮吐出来，让兄弟们饿几日肚子。”

    马杰沉着一张脸，问道：“什么人？”

    “他们称他为杨度支。”

    不听还好，一听之下，马杰的那张脸更加阴沉。

    他对杨澈原是没什么意见的，可自从得知他是长乐公主的枕边人，那么，他找上自己，并撺掇自己请旨南巡的真实意图，也就显而易见了。

    这小子……分明怕王逸之夺了他的宠，于是让他顶下了王逸之。

    这还不算，他生平最看不起没真本事，靠旁门左道上位的奸人。

    奸佞、媚上，杨澈算是两样都占全了，马杰不及多想，带着人冲到隔壁的衙署。

    隔壁衙署安安静静的，几名官员各自忙着盘算账目，杨澈病了几日，手头的事务全堆聚一起，也兀自忙着。

    马杰带着十来人风风火火往这边奔来，其他司部的官员见了，料想有好戏看，也都呼啦啦地随在后面。

    不算宽大的敞厅里，立马挤满了人。

    有马杰和他的部下，还有一群看热闹的，再就是杨澈和他的属下。

    杨澈从桌后走出，看了一眼马杰的态势，笑着拱手道：“护军大人亲临，不知有何吩咐？”

    “我的人前来取粮，杨度支为何不予？”马杰冷声问道。

    杨澈如实回答：“下官已经说得很明白，粮目有定数，几时领取，领取多少，不是谁来随便一句话，就能支取的。”

    马杰点了点头，踱步到他跟前，自上而下地睨着他，嘴角带着冷笑，听他开口说道：“好，好一个‘不是谁来都能支取的’。”

    他往后退一步，眼神仍逼着他，沉沉发声：“那本将军亲自前来呢？你给是不给？”

    杨澈没有回答。

    其他部司的官员俱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因为他们前来支领粮药，亦是觉着度支衙署的人扣扣搜搜，故意卡人脖子。

    孙书佐几人面色却极为难看，敢怒不敢言，只能站在杨澈的身后。

    马杰踅过步子，走到一张矮案前，一抬脚，“哐——咚——”书案被踢翻，案上堆积的书册、笔筒散乱一地。

    他再走回杨澈面前，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带人离开了。

    其他司部的人见状，也陆续离开。

    孙书佐等几名官员气得嘴巴哆嗦：“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然后一个个全看向杨澈，等他的态度，指望他告到公主那里，马杰虽是高阶官员，可你再高，也比不过公主。

    杨澈脸色不好，但他没说什么，指着一个杂役吩咐道：“收拾一下。”

    杂役应诺，上前收拾地面的书册和矮几。

    经这一闹，各司部私下传开，说左中护军就要倒霉，公主必要降罚。

    掌灯时分，马杰、周辅还有苏青三人坐于园中的凉亭饮酒。

    周辅饮下杯中酒，咂摸了一下，看向马杰，笑道：“不是我说，哥哥怎么如此冲动，你跑去惹他做什么？”

    马杰这会儿也懊悔，当时气血上头，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便没有考虑那么多，不过他面上并不显露，仍嘴硬地说道：“不过就是一个私宠，殿下总不至于为了这么个人和我计较。”

    他话音刚落，苏青冷笑道：“私宠？护军大人莫不是忘了，杨澈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度支使，和你我一样，南巡使臣，非你说的什么私宠。”

    “苏先生说的是。”周辅说道，“哥哥你何必生如此大的气，那小杨大人说起来，比你我小上许多，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你同他计较什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给马杰倒酒。

    “哥哥明日还是去殿下那里一趟，总好过她着人来请，你去认个错，殿下不是那心胸狭窄的人，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马杰端起酒杯，一口闷下，不甘心地说道：“靠谄上得以幸进，君恩似水，今日向东，明日向西，新鲜劲儿过去，还不知道怎么打发。”

    苏青笑而不语。

    马杰瞧他笑里有深意，追问道：“苏先生可是有话说？”

    “护军大人刚才那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这个理，可放在小杨大人身上，怕是不行。”苏青一只手撑于身后，身子微仰，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望着凉亭外墨蓝色的天。

    “怎么说？”马杰问道。

    周辅也是一脸兴味地看着苏青，催他快说。

    苏青先是看向马杰，又看向周辅，说道：“他身体才康复，先前染了黑瘟。”

    马杰倒没关注这个，不过并不意外，此次随行人员很多都染了黑瘟，吃了药，渐渐也养好了。

    “然后呢？”他问道。

    苏青想着该不该告诉马杰这些，思忖一番，觉着还是让他知道好了，毕竟殿下这一路的安危还得靠他，让他心里有个数也好，免得生出麻烦。

    “杨澈差点因为这个病丧命。”他说道，“也是他运道差，他对那青苓草过敏，对别人来说是解药，对他而言却是毒药。”

    马杰和周辅乍一听，心道，如此差的运道，这小子还能活到现在，全靠命硬了，也算是“天选之子”。

    尤其是马杰，本来心里又恨又不服，这么一听，倒生出一点同情。

    可能这份同情也是因为他自己一路走来不易，让他自然而然地对杨澈这个苦主生出宽容。

    “那他最后如何治愈的？”周辅问，“我今儿还瞧见他了，看着精神倒还好。”

    苏青将杯中的酒水一口饮下，静了一息，缓缓说道：“殿下以自己的身子当药鼎，拿血喂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