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周司长！外院岗哨请求核实，大殿内是不是更换了新的迎宾木香？”

    周怀安愣了一下。

    “你在外院闻见什么了？”

    警卫队长指了指身后百米开外的东门红线。

    “我们顺风闻见一股特别清透的松木冷香，还带着点甜味儿，哨兵们站了一早上岗，闻着这味儿全都精神了，特地让我过来问问是不是新发的提神香！”

    大殿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盯住了二号香台上那尊不起眼的青铜鸭子。

    铜鸭子嘴里依旧没冒烟。

    可在五级北风的吹拂下，鸭肚子里那团被挑开十字花的香膏，正顺着风势，把雪顶沉香和陈年腐木锁在一起的微分子，一丝一缕地混进冷空气里。

    不见半点烟气，尽是沁人香韵。

    近处被顾云舒的焦臭味盖着闻不真切，可一旦出了大殿，散进百米外的开阔庭院，那股寒木春华的底味便全然舒展开来。

    “借风化形，百米留香……”

    周怀安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嘴里连说了三个好字。

    就在这时，评审席最左侧的专家席上，一直低头看资料的国宴医疗保障组顾问，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主任林正纲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林正纲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大步跨过红毯，直接走到一号香台前两米处停下。

    他抽动鼻翼，用力吸了两下，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去。

    顾云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黄花梨桌沿上，右手悄悄往西装暗袋里缩，试图把那张包炭丸的锡纸往深处塞。

    林正纲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着那尊还在冒着黑烟的紫金香炉。

    “顾小姐，你的香底里是不是违规添加了提神类的禁药成分曼陀罗脑？”

    顾云舒塞在西装暗袋里的右手没抽出来，那张包过炭丸的锡纸被她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林主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顾云舒后背抵着黄花梨桌沿，脖子梗得笔直，说话时上下牙磕了一下。

    “我们顾氏的紫宸凝露，所有原料都有瑞士实验室的批号，欧盟海关放行的单据就在我助理包里，怎么可能有什么禁药！”

    林正纲没接她的话，转过身，冲评审席第一排的周怀安老司长抬了抬手。

    “周老，曼陀罗脑受热挥发后，前调是浓甜的晚香玉味，遇冷风吹散就会裂解出苦杏仁和焦塑料的臭气。这东西吸入过量会直接麻痹中枢神经，国际香料协会早在八年前就列入了头号黑名单。我请求立刻封存一号香炉，做现场快检。”

    周怀安手里的掉漆保温杯还没盖上盖子，他把杯子往红木桌上一搁，扭头看向侧后方的礼宾司质检组。

    “听见林主任的话了？上去验！”

    四个穿白大褂的国宴质检员提着银色检测箱，小跑着跨过红毯。

    打头的质检组长戴上乳胶手套，一把扣住一号台上的紫金香炉。

    顾云舒往前扑了半步，伸手去拦。

    “你们不能动！这是顾家的秘方，里面的配比是商业机密……”

    “让开。”

    两名穿制服的礼宾司内卫上前一步，胳膊一横，直接把顾云舒连同她那两个助理隔在两米开外。

    质检组长用长柄镊子挑开紫金香炉的云纹盖，从底座风门里夹出那颗还没烧透的黑色炭丸，放进便携式气相色谱仪的进样口里。

    机器屏幕亮起蓝光，风扇嗡嗡转了起来。

    穿堂里的北风还在灌。

    大殿里没人说话，后排那几个刚才替顾家叫好的商会代表这会儿全把评分表往文件夹底下塞，有两人还掏出纸巾使劲擦鼻子。

    沈黎站在二号香台后头，大拇指在二号木牌边缘的凹槽里刮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脚的旗袍下摆，刚才过穿堂的时候沾了一小截干草沫子，便弯腰把草沫子拈掉。

    西首席位上的司成峰放下翘着的二郎腿。

    他把手里那碗凉透的茶往几案上一推，茶碗底座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顺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手指在上面飞快的划拉两下又按灭揣回兜里。

    三分钟整，检测仪发出滴滴滴一串急促的蜂鸣，侧面吐出一张五厘米宽的热敏打印纸。

    质检组长撕下纸条看了一眼，转过身，双手把检测单递到周怀安手里。

    “报告周司长，一号样品底料检出高浓度曼陀罗脑及东莨菪碱衍生物，超标四十七点六倍，确系国际禁用神经致幻类定香剂！”

    大殿里炸开了锅。

    后排那个穿貂皮的女代表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着顾云舒骂。

    “顾云舒你疯了吧！拿致幻剂往国宴上送，你想害死我们啊！”

    “我说刚才闻着怎么头晕眼花的，原来是下了毒！”

    东欧使节伊万诺夫听完翻译的话，一把扯下胸前的贵宾铭牌摔在桌子上，站起身用俄语大声抗议，脸红得像猪肝。

    顾云舒的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嘴唇哆嗦着，那点口红印子被她咬破了一块。

    “不是我……我不知道！”

    顾云舒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后那个戴白手套的研发主管衣领。

    研发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被她拽得领带都歪了，一把掰开顾云舒的手指头。

    顾云舒手一松，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那个水晶托盘边缘，啪嗒一声，八厘米的细鞋跟直接崴断了。

    她跌坐在红毯上，头发散下来一缕，粘在涂满粉底的脸颊上。

    “我不清楚……那是海外供应商随货寄来的固香丸，他们说是最新研发的植物炭，我是被供应商骗了！”

    顾云舒趴在地上，仰着脖子冲主审席喊。

    “周司长，我们顾家也是受害者！城南三家厂子投了两个亿，我们不可能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啊！”

    周怀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手里的检测单揉成一团，直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周怀安抓起桌上的扩音麦克风，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下。

    “我宣布，即日起取消顾氏集团国宴参评资格，并列入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