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时我不动,谁敢先出头。
坐在夜色的少年,是株被边塞兵和沙漠风养大的草,才展开的叶片早已打磨出锋刃。
他用半夜在思考先后这两个字。
少年心头上若有一百字,九十九个是仇,一个是活。
先报仇?先活?
亘原所里的几十条人命用血勾勒出凶手模样,宁辟甲在见过大将军高秉之后就猜出了他。
那个叫申公由的千户不过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没有高秉点头,申公由怎么敢压着察罕台寇边杀人的事不报。
况且,察罕台为什么突然调动大军血洗一座小小的亘原所?
在宁承恩来陕西查高秉的时候,多年不敢对炽阳呲牙的察罕台上来就咬了一口。
还想坐稳右军督府佥事位子的高秉,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宁辟甲想到这些神情恍惚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似乎还在熟睡的小丫头。
现在的她,报不了父母的仇。
宁辟甲也没办法杀了那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就算咬牙切齿,也要把这个人往后放一放。
宁辟甲看着小丫头,就不由自主想起她紧紧握住父亲那只冷透了的大手的模样。
“言爹......”
渐渐的,宁辟甲的视线模糊了,小姑娘握着的那只冷硬的手,变成了空荡荡飘着的袖管。
言鸠死了,把宁辟甲从哭母海里拉出来的那个独臂汉子的死一定和秦欢生有关。
而秦欢生还领命调查当初宫女携子外逃的事。
所以,不管怎么排先后,都该是那姓秦的在最前边。
宁辟甲低头看双手,这双手,还没有神挡杀神的力气。
他低声自语:“你我一样,十年不晚。”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宁辟甲的手。
有些紧,大概和她握着父亲的手一样紧。
宁辟甲轻声自语:“我都说管你了,不怕。”
小丫头没敢睁开眼,她做噩梦了。
宁辟甲轻轻拍着小丫头的后背,学着他以为早就已经忘了的父亲的温柔。
小丫头往宁辟甲身边蠕动,她以为宁辟甲不会发现。
她寻找依靠的样子,让宁辟甲被迫六岁当爹。
他问小丫头:“梦里有坏人?”
小丫头点点头。
宁辟甲知道她梦里的坏人是谁,是那两个给了这小丫头父母无尽欺辱的番吏。
她这一路上应该什么都看到了,父亲被打母亲被辱她都看到了。
宁辟甲的手放在小丫头的头顶,他错觉自己的手可真宽厚。
“我去解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平静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你娘亲说你会很听话。”
宁辟甲将小丫头拉起来。
还有些迷糊的小丫头很顺从,茫然的看着宁辟甲等着他下一步指令。
“我让你干嘛就干嘛能记住?”
“嗯!”
“咱们走。”
宁辟甲拉着她的手走,她跟着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那座坟。
对宁辟甲完全放下戒备心的小丫头忍不住问:“我听话,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可以。”
“我们要去哪儿?”
“去杀掉你梦里的坏人。”
宁辟甲说:“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残忍,可你要是不亲眼看着他们死,你会一直在梦里怕他们。”
宁辟甲在小丫头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如果我错了,等你懂事了记得怪我。”
说完这句话的少年,也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等她懂事了要问问她,怪不怪自己。
宁辟甲是几十个老兵教出来的崽,他在思想上早就是个合格的斥候。
他跟着宁承恩的时候就已经探查过瀚海卫城,他知道城里只有两个地方能治疗断臂那么重的伤。
一个是兵营里的军医,那两个番吏必然不敢去。
瀚海卫城里只有一个郎中,所以目标清晰。
郎中家院墙有点高,这里是边关,墙高一些心里可能就多踏实些。
他把绑皮甲的绳子解下来绑在自己腰上,把匕首叼在嘴里,两只手夹着墙角就那么爬了上去。
他骑着墙头坐好把绳索往下顺,小丫头按照计划把绳索绑在自己腰上。
宁辟甲发力,一点点把小丫头拉了上去。
然后再用同样的办法,把小丫头一点点放进院墙里。
两只猫儿似的小家伙,成功潜入。
屋子里灯火已经熄灭,宁辟甲到窗边侧耳听。
屋子里,那两个番吏也在侧耳听。
断手的番吏叫张磊,此时已经包扎了伤口,因为出血太多,看起来依然虚弱。
他单手持刀,死盯着窗户那边。
另一个番吏叫高状德,一手持连弩一手持刀。
他们都在紧张,都在发抖。
在西司那么狠厉地方混日子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有人来杀他们。
他们以为来的人会是东司高手,没想到会是两个孩子。
高状德带着张磊治伤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东司督主只是不想在大街上动手罢了。
他们本想治了伤就出城,可没想到城门早早关了。
挨到后半夜没动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然后就听到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俩都死盯着窗户,有人翻进来立刻就放箭。
他们是小人物,在东司督主面前他们连蝼蚁都不算,蝼蚁被碾死的时候也会拼命咬一口,他们俩也一样。
窗外,宁辟甲回头朝着小丫头招招手。
小丫头随即猫着腰过来,紧张的小脸更白了。
宁辟甲示意小丫头蹲在窗口下,用手在墙壁上轻轻摩擦。
小丫头听话,照做。
屋子里那俩番吏听到外边的轻微声响,盯着窗户的神情更为紧张。
宁辟甲绕到另一边窗口,先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把手伸进去摸到插销轻轻拨动,开了窗之后爬进去。
月色涌进黑暗,他看到被绑起来也堵住了嘴巴的郎中夫妻蜷缩在角落。
宁辟甲把鞋子脱了,蹑手蹑脚转移到另一间房子门口。
小猎人把亘原所老兵的教导记得清清楚楚,在进入更黑环境之后先闭一会儿眼,再睁开,就能更适应。
他看到了那两个番吏都朝着窗口,看到了两个人手里都有兵器。
要杀死两个壮年男人,就算是什么都发狠去学的宁辟甲也知道只有一次机会。
那两个番吏身上没有甲,那身西司的皮挡不住他锋利的刀。
他要冲进去,先一刀捅进那个断臂家伙的后腰。
另一个家伙听到惨叫一定回身,他趁机一刀刺进那家伙心口。
杀两个人,必须都是一击毙命。
不然的话,只要让对手缓过神来,他必死无疑。
宁辟甲在脑海里模拟了整套动作之后,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千算万算,他似乎忘记了人紧张会呼吸粗重。
就在宁辟甲往前一冲的时候,听到呼吸声的两个番吏骤然转身。
宁辟甲瞳孔收缩,可他已箭在弦上。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按住了宁辟甲肩膀。
暗影里,秦欢生缓步走出来。
“人小胆大,是个好斥候的苗子,就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他说着话从宁辟甲身边走过。
一抬手点出连弩一箭,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依然精准点中张磊持刀的手,那把刀随即掉落。
下一息,秦欢生朝着另一个连点四下。
四支弩箭,打穿了高状德的四肢。
当的一声,张磊的刀落地。
秦欢生跨步向前,一个膝撞将张磊撞飞出去。
当的一声,高状德的刀落地。
这时候秦欢生回头看向宁辟甲,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是不是言鸠教你的?”
宁辟甲没回答。
秦欢生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干脆把他杀了算了,以绝后患。
就说是那两个倒霉蛋杀的,宁承恩应该也查不出。
他的眼神已经飘向地上的刀,甚至已经在弯腰捡刀。
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大人物想杀谁,是不在乎能不能找到证据给你定罪的。
宁辟甲死在这,他也在这。
宁承恩要杀他,还在乎宁辟甲是不是他杀的?
“长点记性,别干自己干不了的,谁都不逞强,世上少死一半人。”
秦欢生弯腰把刀捡起来插回那两个番吏的刀鞘里,然后摆摆手:“走吧,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以为被他震慑住的那个边军崽子动了。
宁辟甲疾步近身,匕首先戳进张磊的心口,按照口诀来回拧了两次然后抽出来,下一息戳进高状德的心口。
两刀进出,一息而已。
然后他转身就走。
“你疯了!”
秦欢生怒了:“督主要活的!”
宁辟甲不理会,出了门,拉起还在那摩擦墙壁的小丫头又回来。
“看一眼,两个都死了。”
宁辟甲对小丫头说了一句,也不管小丫头敢看没敢看,说完拉着小丫头就出去了。
大步走,不回头。
走在街上,宁辟甲还在发抖。
他的手冰冷,比冰还冷。
小丫头感觉到了,于是攥紧些。
她爹的手也这么冷,她以为自己可以焐热的。
“我要是夏天就好了。”
小丫头说:“夏天热。”
宁辟甲拉着她依然大步走:“那你就叫王小夏,夏天的夏,以后谁问你,你都说你叫王小夏,你不叫王谢糖,记住了没?”
“我不想叫王小夏。”
“你娘说让你听我的。”
“我娘说她原来想给我取名小北,因为我娘的家乡在炽阳的东北。”
“那听你娘的。”
宁辟甲揉揉小丫头的脑袋:“你好,王小北。”
“可我娘说东北夏天不热。”
“夏天不热,那可真是太好了。”
宁辟甲说:“小北很好,我终究也要向北走。”
小丫头:“那就是你向我走?”
宁辟甲笑:“是一起走。”
他们走过黑夜长街,没回卫所,回那座坟边。
“一会儿跟你爹娘说一声,我给你改名了......算了,我和他们说吧,我和他们平辈儿,你是小辈儿,这事该我说。”
“你叫什么?”
“我叫......”
宁辟甲脚步慢了半分,然后笑:“宁辟甲,以后都叫这,你可以叫我哥。”
“哥?是平辈儿吗?”
“别管。”
宁辟甲问她:“刚才吓着了吗?”
王小北:“那个人吓着我了,就是那个......”
宁辟甲嘴角扬了扬:“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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