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知雪推开书房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四周的书架与帷幔映成幢幢黑影，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沉水香，桌案上一盏孤灯投下昏黄的光圈，照亮顾玖凌半张脸。

    他坐在桌后的椅子上，背脊靠着椅背，低低抬眼看她，目光幽暗，让人辨不清情绪。

    梅知雪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心里有些不解，今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如此，她轻唤了声：

    “顾大人……”

    顾玖凌定定看着她，又在她腹部停留片刻，问：

    “你找到孩子的父亲了？”

    梅知雪心想，他一定是催促，便敷衍道：“还没，大人再宽限我几日。”

    顾玖凌顿了顿，又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梅知雪心想顾玖凌和顾青宴都上朝，应该不知道她的行踪，她轻声说：“去随便转了转，并没去什么地方。”

    顾玖凌垂目浓睫，嗓音低沉：“上元灯节那日，你究竟去见了谁？”

    梅知雪觉出事态严重。

    她有些紧张，看着顾玖凌的神色，有些结巴：“那天我觉得烦闷，自己出去逛了逛。”

    顾玖凌并没有深究，还是继续问：“秋日宴上，你为什么和九皇子在一个屋里，又拿了他的玉佩。”

    梅知雪蹙眉，顾玖凌问的这些都指向九皇子，难道他发现今日自己去见了九皇子？

    她低声说：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是九殿下想拉拢您。”

    顾玖凌微微敛眉，意味深长地问：“那你说，我应不应该帮他夺嫡？”

    梅知雪想到李玦替她找了洛连成，又承诺帮她和离，自己确实应该帮他说两句，她轻声说：

    “朝堂上的事我虽然不懂，可是兄长说您既然得罪了二皇子，又不愿意和长公主府联姻，若是和九皇子联合，可以制衡皇帝。”

    顾玖凌狭长桃花眼微眯，唇角勾起，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终于说出来了。”

    梅知雪不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眨着眸子，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顾大人，这是您问我的。”

    顾玖凌浓睫微颤，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伤感：

    “梅知雪，我顾玖凌尸山血海几进几出，宦海沉浮十几年，没想到栽在你手里。你胜过西藩老谋深算的将军，胜过朝中笑里藏刀的官员，我自愧不如。我从未对任何人服输挫败，如今你做到了。”

    他语调平缓，缓慢地凌迟着梅知雪的神经。

    梅知雪不解看着他，心里的恐惧随着他每多说一个字便加深一分，那种压抑的、缓慢的宣判比疾风骤雨更让她胆寒。

    “顾大人，知雪不明白您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顾玖凌的眼神变冷：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九皇子的？”

    梅知雪一惊，下意识否认：

    “不是。”

    顾玖凌冷声说：“到现在还嘴硬。你处心积虑接近我，让我动心，原来你是李玦的人，想让我助他夺嫡。”

    梅知雪赶紧跪下身，焦急辩解：

    “顾大人，我和九皇子真的没有私情，我们几次见面都是正常交谈，绝无逾矩。”

    顾玖凌垂目看着她，冷声哼笑：

    “所以，你承认了？刚才说的那几次都是去见他。”

    梅知雪浑身一僵，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上元灯节和今日我确实去见了九皇子，但是都是他想让您辅佐，没有别的意图。”

    顾玖凌浓眉深深蹙起，他缓缓倾身，对她勾勾手指。

    梅知雪赶紧跪行几步来到他腿边，抬头看着他：

    “求您相信我。”

    顾玖凌伸出宽大手掌，缓缓圈住她细软的脖颈，话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巧言令色，欲拒还换，演得够卖力的。你知道上一个潜入我身边的西藩美女是什么下场？我一剑刺穿了她的喉咙。”

    梅知雪浑身一震，脖颈上的手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要了她的命。

    她眼中盈满泪，哑声说：“顾大人，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您不能这样对我……”

    顾玖凌忽然手握住她的后颈，把她揽到两腿间，摸着她的脸颊：

    “我也曾想一心保护你，哪怕你是别人的妻子，哪怕我永远得不到你，我克己复礼，只求能远远守护，可是你——你欺骗我、利用我、勾引我、侮辱我！把我的心放在地上踩踏……”

    梅知雪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那双一向冷傲的桃花眼，此刻破碎悲伤，两行清泪迸出眼眶，从他刀削一样的脸颊上滚落，滴到她唇上，滚烫。

    她的心缩紧了。

    她伸手去擦那眼泪：“顾大人……”

    顾玖凌拂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嘲弄：

    “你从未给我承诺，是我自己自作多情，被你引着进入你的圈套。你和九皇子有了孽种又不能打掉，恐怕是个意外，若是你想一直留在顾府监视我，你应该说孩子是我的，那样更好利用我为你们办事。”

    此时，梅知雪真是百口莫辩。

    她有心直接说出来：“顾大人，那孩子……”

    顾玖凌眯起眸子：“顾大人？你应该叫我二叔。”

    梅知雪一愣：“您说什么？”

    顾玖凌勾唇冷笑，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梅知雪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寄放在银号里的和离书，那张只剩下一个官印就能让自己自由的纸。

    她瞳孔剧烈一震，声音尖锐：“您要干什么？”

    顾玖凌哼笑：

    “梅知雪，你想偷偷和离？想用这一胎做筹码，万一九皇子入主东宫就攀高枝？我告诉你，你既然嫁到顾府，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你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梅知雪大概知道他要干什么，她扑到顾玖凌怀里，大声哀求：“顾大人，求您别这样，这和离书是我瞒着你弄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玖凌垂目看着她：

    “今天过午，我的人看到九皇子去了户部，想要青宴的官印……”

    他用拇指摩挲着梅知雪的嘴唇：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梅知雪真的没啥可说的了……她僵愣在那里，只剩仰着头，愣愣看着他。

    顾玖凌的眼神瞬间变得疯狂而暴戾，他双手捏住那张纸，从中间缓缓撕开，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梅知雪觉得她的心被一并撕碎……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