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当空,山林深处大树遮天,有些阴森湿冷。
十余骑黑衣蒙面人在一处不被世人所察觉的山坳前驻马停下,他们翻身下马,踏在一片枯枝败叶铺就之地上,不明前路。
徐青青跟随着他们穿过一处巨石堆,七弯八绕如一阵法。
半个时辰之后,一座隐秘山院藏于林木深处。若非走到跟前,也只能瞧见树林草丛。
西铁卫首领抬手按在刀柄上,走到徐青青面前。他从腰间取出一根绳索,示意她将手伸出。
徐青青手握剑鞘,并没就范。
“若要杀你,在官道上精疲力尽的你已经死了,何必费这番周折?”
首领冷静开口,眼中警惕之意必她更甚。
“入院中需捆住你双手,以免你伤及军师,别无他意。”
徐青青瞥了一眼紧闭的山院木门,其内静悄悄的,又低头看了眼那根麻绳。右臂的伤口已经止血,手臂也没有再止不住的颤动。
她没有言语,将两只手腕并拢抬起。绳索在腕间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首领并未收走她的长剑,只是侧身引路,大步走上石阶。
到了门前,首领抬手,在木门上轻敲了三下,顿了三息,又急促敲了三下。
这时,门向内拉一半,门后立着两名同样面覆黑巾的汉子,手中大刀已经拔出,对首领颔首示意,又瞥了徐青青一眼,方才让身放行。
这隐秘山院并不大,青石铺地,缝隙里生着杂草。院中周围也全是大树遮掩,只有数间茅草屋甚是捡漏,院中则是一张石桌,数个石凳。
一个年轻人端坐,身着青灰色布袍,正低头翻阅着手中书册,身侧左右各自立着三名西铁卫,手握刀柄之上,警惕的看着走入院门的徐青青。
她的目光在那年轻文士身上并未做停留,而是落在石案侧旁的一道身影上,眼神一凝。
一名年纪尚轻的红缨师弟被反绑着双手,双脚也缚着绳索,嘴里塞着一团布条,正被两名西铁卫架着。
那年轻师弟看见徐青青进门,睚眦欲裂,眼泪流出,喉咙里发出呜呜之声,朝她摇头示意别来救他,可他也知为时已晚。
徐青青见到自己的一位师弟还活着,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石案旁的青袍文士。
“韩章!我人已经到了,放了我师弟,其余的红缨弟子在何处?柳燕与裴礼又在何处?”
石凳上的年轻人合拢书册,随手置于案上。
韩章抬起头,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随即抬起手朝旁边守卫摆动一下。
一名守卫弯腰割断了红缨弟子脚踝上的麻绳,伸手扯掉了塞在口中布条,顺势在师弟后背一推。
年轻弟子跌跌撞撞走到徐青青身侧,双脚被绑得太久有些麻,险些摔倒在地。
“二师姐!”
年轻弟子声音哽咽,急切道:“你不该来的!韩章只把我一个人从城里绑了出来,柳姑娘、裴公子还有其他师兄师弟……都还被关在京都韩府里!”
徐青青神色未变,目光始终盯着韩章,对此早有预料。
韩章站起身,缓步行至石案前方,身旁西铁卫也跟着上前护住。
“他们确实都在京都,而且都还活着,身上除了几道因反抗留下的皮肉伤之外,未曾受过任何折磨。”韩章负手而立,语气平静。
“不过,若接下来之言你听不进去,或者那位楚王自以为坐稳了天下而不信,那他们活与不活,便无关紧要了。
因为用不了多久,这世上要死的人,多到没人会在意几名探子性命。”
徐青青发出一声冷笑。
“韩章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通州城外你用汝州流民作肉盾,通州城下你引叛军与盟军围城,到头来魏州丢了,通州至今仍在我江州手中。
陆沉如今掌控六州之地,带甲数十万,你如今困守危局,有准备使出什么阴毒之计?”
韩章听完,神色没有因她丝毫恼怒,反而露出一丝讥笑。
“六州之地,听来确实威势滔天。可天下十五州,楚王占六州,余下的九州里,至少有八州对陆沉恨之入骨。
中原世家视他为死敌,安乐王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文祁将他视作心腹大患。”
韩章走到徐青青身前三步处停下,目光直视她的眼眸。
“文祁手中大军,若要灭楚王乃是痴人说梦。但若要与李安、裴潜合力分食六州,则轻而易举。更何况……”
韩章嘴角微扬,露出阴谋得逞的笑意。
“我亲自出的计策,若真的顺利施行,楚王陆沉便会顾此失彼,覆灭之危亦将再次显现。”
徐青青心底极不愿承认韩章的话,可通州城外文祁大军凶悍,陆沉在城楼前亦只能守城应对。
以前她可以遇事拔剑便可,但如今这席卷天下之局牵动着每一个人的性命,她也学会了去度量利害。
眼前这人绝非善类,通州索城,百姓十不存一,汝州逼得世家决堤水淹千里,魏州城破皆出自此人之手。
“你究竟有何诡计?”徐青青强冷声开口。
韩章转过身,拿起石案上一张地图走到她面前。
“昔年大将军曾命麾下西铁卫走遍山脉,寻觅绕开蜀关入蜀之密道。最后还真让西铁卫自己开辟出路来,在绝壁连绵之间踩出了一条隐秘小径。”
韩章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条路,避开了所有险关要隘,直插蜀关后方的平川腹地。此次文祁御驾亲征是假,以十万大军连营威逼通州也是假!
早在数日前,大将曹通便已率领五万凉州最精锐之兵前往这条小道入口。算算时日,最迟后日便会抵达入口。
随后,穿山越岭只需五日,五日之后,五万精兵便会如神兵天降,连夜杀至毫无防备的蜀州城下!”
他言罢,院内一片死寂,连徐青青都感觉浑身有些寒冷。
身侧的红缨师弟面色煞白,颤声道:“二师姐……蜀州……若是叛军进了蜀州……”
徐青青的心沉下,既然韩章如此说,绝非空穴来风,文祁排兵布阵早就让陆沉有所怀疑了,只是还不知其意图。
她跟随陆沉从江州出发时,诸葛无名也是在那时进入蜀州。
蜀州刚刚平定右相之乱,城中蜀州朝廷旧臣尚未归附,各方潜藏势力盘根错节,蜀州城投降的府军将士人心浮动。
百姓亦在蜀地安稳太久,一旦五万凉州精兵突袭蜀地,他们便会在对叛军的恐惧之下化作惊弓之鸟!
那些暗中摇摆之人为了自保,甚至会开门纳降,里应外合!
届时,蜀州若失,蜀关孤立无援,恭州亦难抵挡兵锋,江州空虚也可长驱直入,若是......李安与裴潜也出兵,后果她敢都不敢想。
徐青青盯着韩章的眼睛,试图在他脸上找出的破绽。
然而,她失望了。
“你找不到理由反驳我,是因为你心里清楚,此计可行,而且很快便可成真!”韩章神情漠然。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徐青青向前踏了半步,身侧的西铁卫长刀立马出鞘数寸,发出铮然之音。
她对此视若无睹,只盯着韩章质问道:“你是文祁军师,文祁夺了大虞天下,你便是从龙首功!
你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无辜之人的血,与我们绝非同路之人!你若不是疯了,便是还暗藏有更隐秘的诡计!”
韩章并未退后,任由徐青青逼视。
“从龙首功?”
韩章自嘲般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重的仇恨。
“文祁不过是一阴险小人罢了,以大将军之女作要挟,让大将军不得不听从他之意,如今大将军已死,我亦无顾虑!”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收敛,恢复从容之色。
“仇人的敌人,便是与我同路之人。哪怕我与楚王不是一路人,但这不妨碍我们先一同对付文祁。”
徐青青沉默了,她曾听闻过孙禹与卫阿恭之事,但她未曾料到,他是因为孙禹之死,决心要将文祁陪葬。
韩章转回石案前,再次从石桌上拿起两封准备好的信。
“留给你们时日不多了。这一封上面详细标注出了那条古道的出口所在。曹通的兵马走的是险路,入蜀之时定然疲惫。
我令西铁卫护送你师弟赶赴蜀关,快马加鞭,三日之内必能将信送到蜀关萧定远手中。
若萧老侯爷即日出兵在隘口设伏,不仅蜀州之危立解,这五万凉州精锐也将尽灭!”
徐青青不置可否,目光随即落在了第二封信上:“这封又是给谁的?”
“给楚王陆沉的。文祁率领十万兵马在通州城外乃是听我之计故弄玄虚,实则中军空虚。
曹通带走了五万精锐,他身边留下的不过是五万兵马,二十里连营全靠多设营帐、夜燃火把来虚张声势。
楚王应该主动开门出击,与文祁一战,将他赶回京都,我就在京都城中......”
徐青青听闻此言,冷声打断:“让陆沉主动出城?通州守军若弃城决战,即便文祁只有五万兵马,城中大军折损必定惨重。
你这是驱虎吞狼,等我们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
韩章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你未免太看得起我韩某人了。我如今在京都寸步难行,身侧除了忠于大将军的西铁卫旧部,我手中无一兵一卒。
我若要害江州,只需献计后闭嘴,坐看曹通夺得蜀州便可,何苦跑来与你费尽唇舌?”
他顿了顿,眼神露出复杂的神色。
“况且……从前我便将你们楚王看得极重了,他布局深远,其下谋士猛将如云,多次让我之计未尽全功!但直至今日,我才发觉,还是低估了他之能。
你只需把信交给他,以他之谋略,自会明白该如何做才能解通州之危,届时,我还会给楚王献上一份谢礼!”
徐青青抿着唇,依旧没有伸手拿信。
事关重大,六州乃至天下安危系于一念之间。
韩章之谋,环环相扣,听上去天衣无缝,但越是毫无破绽的计策越可能说明其高明之处,或许只是她看不透罢了。
正在僵持之时,院门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西铁卫快步穿过小院,双手呈上一封密信,信上印有一支烈火之鸟的图案。
韩章目光微凝,快步上前拿过信,不再理会徐青青,而是转身走到一处无人角落。
他展开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字迹。随即他的眼睛瞪大,浮现出一抹惊诧之色。
随后,韩章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妙!当真妙极!”
他的笑声在狭窄的庭院内回荡,西铁卫面面相觑,他们何曾见过韩章这般大笑。
良久,韩章止住笑声,他拿着那封信,快步走回到徐青青面前,直接将信呈于她眼前。
“冯闰年,冯先生啊……真乃我韩章生平知己!”
韩章指着上面的内容,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激动。
“大小姐的困局解了!大将军徒弟卫将军当着西夷四国国主之面,斩了哥那罗国主莫贺首级!如今五国结盟,兵马尽归大小姐掌控,五万盟军已直逼凉州明关!”
徐青青神色一震,低下头,仔细辨认信中内容。
“西夷五国虽攻不破凉州城,但文祁少了西夷的钱粮上供,他便更难大动兵戈了。”
韩章呼出一口气,仿若身上枷锁被打开一般,再也收敛不住自己的情绪。
“文祁起兵这几年,一半粮饷全靠西夷各国所供。后方起火,曹通五万大军若是再折在蜀道,文祁就等同于断了双臂,痛快哉!”
他看向徐青青道:“大将军昔年留下的西铁卫,遍布在凉、庆、京都三州。他们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卒,刺探军情、传递情报远非你们江湖探子可比。
若有我西铁卫相助,或可将文祁逼退回凉州,让他难以翻身!现在,你可愿信我了?”
徐青青看心念杂乱,冯闰年夺下明关,这消息若是能传至通州、蜀州,那必然是好事。但韩章这个人,她难以相信。韩章已言尽于此,也不再劝说,轻声道:“此去京都半日,回通州若顺利亦需三日,你若无西铁卫帮助,想去蜀关难如登天!你只能在此做下决定,等陆沉决断便错失良机!”
韩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近黄昏,返回京都的时辰到了。
他与徐青青师姐弟二人错身而过,往山院外走去,走到门口处停下,回头道:“我不能离开京都太久,得走了!”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韩章转头看向徐青青。
徐青青直视韩章,咬牙做下决断:“这两封信,包括方才从西夷传来的消息,每一份都要当我面誊写两份!
一份由我师弟送去蜀关萧老侯爷那,另一份我自己交给陆沉,西夷那也需遣人将通州之事告知冯闰年!”
她心里一直防备着韩章,以诸葛无名与冯闰年之智自然能看出信中之言有无阴谋,三处互通方能万无一失。
韩章听完,微微一愣,随即赞许道:“依你之言!难怪楚王能用你掌管暗谍耳目,倒真不是个只会动剑之人。”
韩章转身走回石案:“拿笔墨来!”
两名西铁卫快步上前,迅速在案上铺开信纸,研开浓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份密信便已写完。
徐青青上前,仔细核验了每一份内容确认无误。
韩章搁下笔,将给西夷的密信封好,递给身侧的首领。
“用信鸽给凉州去信,不得有误!”
“是!”首领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迈出院门安排手下送信而去。
言罢,韩章也不再停留,在一队西铁卫护送之下转入另一条道,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院落里,两名西铁卫将一件西铁卫的黑衣递给红缨师弟。
年轻弟子看向徐青青,眼神里少了几分慌乱,满脸决绝。
“二师姐,我这就动身去蜀关,怀中之信在递给萧侯爷之前定然不会让任何人触碰,除非我死!你回通州,路上千万当心!”
徐青青低声道:“师弟,一路小心!”
师弟与三名西铁卫一同走出山院,往西而去。
残阳西沉,晕染半边云浪,如烈焰般蔓延。
西铁卫首领立在院门外,蒙面看着徐青青。
“从此处绕开文祁大军回通州,快马也需两日两夜,快些走吧!”
徐青青点点头,跟着首领以及几位西铁卫从来路返回官道,朝东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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