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钧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
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胡老的电话还没接通。
庭院里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像一长串被点燃的鞭炮炸到最后几颗,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零落,然后全部归于寂静。
死寂。
沈万钧和沈福站在书房里,听着那些声音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然后彻底安静。
那是沈家大宅残余护卫被屠戮的声音——赵刚带着跑了大部分,留下来的少数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人,现在也变成了尸体。
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惨叫声,不是求饶声,是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急不缓,从庭院穿过走廊,踩过青石地板上刚被扔进来的护卫尸体,向着书房的方向走来。
门被推开了。
靳川走进来的时候,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拉得很端正,深灰色长裤的裤腿上溅了几点没干透的血渍。
他身后的黑暗里,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影——樊大成扛着沾了碎肉和骨屑的砍刀,疤脸上那道旧弹痕被月光照得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严正刚缠着绷带的铁拳垂在身侧,紫色西装上的血渍新溅上的还在往下淌。
独臂刀王的开山刀拄在地上,刀尖磕在青石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
瘸子的钛合金假肢末端刀锋状的尖锥上还挂着一缕护卫制服的呢料布片。
瞎子和聋子站在最后,一个扶着墨镜,一个反握着匕首。
沈万钧瘫在地上,他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靳川——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球鞋,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杀人的,更像是下班回家。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灭了他沈家满门。
从港岛杀回海珠,从洪兴追到沈家,一步不让,一刀不留。
他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沈知行为什么背叛——不是因为沈万钧要杀他,是因为沈知行看透了。
沈知行从祠堂决议的那一刻就知道,选择站在沈家这边就是站在尸体堆上。
所以他提前一步选择了靳川。
“沈万钧。”靳川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静水中投入石子,“你的人头,我收了。”
沈万钧的瞳孔在眼眶里放大到极限,然后猛地缩成一个针尖。
他的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书桌腿,然后扶着桌腿爬了起来,他的对襟衫歪了,纽扣崩开一颗,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衬衫,头发从原本整齐的后梳散下来,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
书房里安静了只有几秒钟,但那种安静比之前所有的惨叫声加起来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沈万钧跪在木箱前,对襟衫的下摆浸在他自己还活着的沈家子弟的血水里,双手撑着青石地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靳川——!”
沈万钧的眼眶几乎要裂开,眼球上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胡家不会放过你!胡老在总参经营三十年,门生遍布全军各大军区!你敢动我一根手指,胡家会调动一切力量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杀我一个人,胡家灭你满门!!”
靳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被书房里的血腥气微微熏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连一点点波澜都没有。
沈万钧的威胁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小孩挥舞着一把纸做的剑,叫嚣着要把大人砍死。
他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沈万钧。”靳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怕的是你死了之后,接下来就是胡家。”
什……什么!!!
沈万钧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句话的逻辑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听懂,但简单到他的大脑拒绝相信。
靳川的意思不是“我不怕胡家报复”,而是“胡家没机会报复我,因为下一个就是他们”。
这不是反击,不是防御,不是被动挨打之后的自保——这是主动宣战。
沈万钧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靠着他大哥在军方的人脉和胡家的政治庇护,在海珠经营起沈家这个地下王国,他以为自己已经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了。
但现在他发现不是。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从来不是最强的那个——是最不讲规矩的那个。
而靳川的规矩只有一个:谁想杀我,我就杀谁。
不管你是洪兴龙头还是沈家家主,不管你的靠山是洪门总部还是京城胡家。
“你——”沈万钧的声音终于从嘶哑变成了颤抖,“你疯了。你知道胡家是什么存在吗?你以为你在港岛杀了几个古惑仔就能跟京城豪门叫板?他们是真正的权贵——是你能在新闻联播里看到的级别!你动胡家,就是跟整个体制为敌!”
“说完了?”靳川问。
沈万钧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看着靳川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每一句威胁都在反而证实一件事——那就是威胁者已经无牌可打了。
靳川的手动了。
那把窄刃短刀从腰间无声地滑出,四棱锥形的刀尖在书房的暖黄色灯光下反射出一丝冷光。
沈万钧看着那把刀,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了。
他想站起来跑,但膝盖不听使唤,跪了太久,腿已经麻了,手掌撑着地砖往后挪了两步,屁股撞到了木箱的边沿,木箱里的人头因为震动而轻轻晃动了一下。
“靳川——!”沈万钧最后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分不清是威胁还是讨饶,“等等——我还有情报!洪门总部!胡老!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短刀落下。
从沈万钧脖颈正面切入。
刀锋穿过皮肤、脂肪层、颈前肌群,切断气管和食道,从颈椎棘突间隙穿出。
拔刀,血喷涌。
沈万钧的身体保持跪姿僵了一秒,然后向前倾倒,额头撞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对襟衫的下摆浸在他自己的血里,和他的子弟们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家当代家主,跪着死在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书房里,死在董其昌的山水条幅和翁同龢的楹联之下,死在他试图保护的最后一批沈家子弟的人头旁边。
沈福的身体沿着书房的墙滑倒了。
老管家的背靠着红木书架,缓缓地瘫坐在地上,书架上的线装古籍因为震动轻轻晃了晃,然后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沈万钧的尸身,浑浊的老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横七竖八地淌下去。
他没有跑,没有求饶,没有喊叫。
他在沈家做了四十年管家,从沈万钧的父亲开始,看着沈家的儿孙一个一个出生、长大、成家、生子,然后看着他们在今晚一个一个地变成人头,现在终于轮到了沈万钧本人。
沈家没了。
三代人,半个世纪,从海珠码头的几间破瓦房起家,到坐拥半座城的财富和权力,到今晚被一个人连根拔起,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剩下。
他闭上眼,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刀。
但是刀没有落下来。
靳川收回短刀,刀尖的血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收刀入鞘。
他转过身来,看着瘫坐在墙角的沈福,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告诉胡家——让他们等死。”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72页 当前第
573页
目录 上一页 ← 573/57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