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赤岗,一处老旧小区。
沈家大小姐沈婉秋从车库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从后备箱翻出来的急救包。
沈婉秋是沈万钧最疼爱的女儿,也是沈家年轻一代里唯一在国企任职的人——她在广汽集团做高级行政,今晚加班到十点多,接到了管家沈福的电话后,脸色煞白地整理了一下办公室,立刻下楼。
她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办公楼门口,但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另一个电话——打给她的情人。
不是沈建国。
沈建国是她的丈夫,商业联姻,有名无实。
她真正在意的是一个叫阿杰的年轻男人,住在赤岗一个老旧小区里,开一家小酒吧,手指修长,会弹吉他,是她藏在沈家高墙之外的温柔乡。
她想在回沈家大宅之前,最后见阿杰一面。
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总觉得今晚之后,有些事情会永远改变,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她让司机把车开到赤岗,让司机在楼下等着,自己拎着急救包上了五楼。
阿杰的公寓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阿杰坐在沙发上,姿势很正,像是在等她。
但阿杰的脖子被一根透明的尼龙丝勒穿了。
鱼线从左颈动脉切入,穿过气管,从右侧颈动脉穿出,线头系了一个极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的末梢垂在阿杰胸口,还在微微晃动。
血液从尼龙丝穿过的小孔里一滴滴地渗出,在白色T恤上画出了两条对称的暗红色细线。
阿杰的眼睛还睁着,表情停留在死前最后一个瞬间——那是一种极端的困惑和恐惧,仿佛他到死都没有看清是谁杀了他。
沈婉秋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一根冰凉的鱼线从她身后无声地绕了上来。
线的两端收紧,嵌进她脖颈细嫩的皮肤里,切断了声带,切断了气管,切断了颈动脉。
她的身体倒在阿杰身边,急救包从手中滑落砸在木地板上,里面的绷带和碘伏瓶子滚得到处都是。
瞎子收回了鱼线。
线在空气里轻轻一抖,血珠甩掉,透明尼龙丝恢复了干净,重新缠回指间。
他扶了扶墨镜,转身走出公寓,在五楼的走廊尽头对聋子点了点头。
聋子打了个手势——手语,意思是楼下还有一个司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脚步无声。
十分钟后,沈家老宅。
沈福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从他发出通知到现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他已经打出了几十个电话——通知沈家上下所有成员立刻返回老宅,不得外出,注意安全。
但现在,他的电话记录本上已经有四个名字再也打不通了。
沈敬尧——无人接听。
沈建国——无人接听。
沈婉秋——电话一直响,没有人接。
沈家旁系一脉的独子沈明哲,正在天河城看电影,手机调了静音,打了三次没人接,第四次终于接了,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人,说手机在电影院座位底下捡到的,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沈福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放下电话,快步走向书房。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皮鞋踩在老宅的青石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他推门进书房的时候,沈万钧还在窗前站着,手指敲着窗台,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老爷——”沈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七爷、姑爷、大小姐……都联系不上了。”
什么!!!
沈万钧的手指僵在了窗台上。
他缓缓转过身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福。书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这个执掌沈家二十年的男人,在短短一天之内老了十岁。
“什么叫联系不上?”
“电话打通了,没人接。打了好几遍——”沈福的嘴唇哆嗦着,“七爷离开宴会后走小路回老宅,现在还没到。姑爷从酒店侧门出去之后就没了消息。大小姐……大小姐去了哪里都不清楚,只知道她没按原路线返回。”
沈万钧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扎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
沈敬尧是他的堂弟,沈建国是他的女婿,沈婉秋是他最疼的亲生女儿。
同一时间全部失联,不可能只是巧合。
靳川已经回海珠了。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晚。
他和胡老通电话的时候,靳川的人已经在海珠的街巷里开始了猎杀。
“赵成栋那边呢?”沈万钧的声音沙哑,“警力到位了没有?”
“赵副书记答应了,说会从市局调两个支队的人手在沈家大宅外围布防,但——”沈福吞了口唾沫,“但要两小时后才能到位。协调警力需要时间,今晚市局大部分警力在支援一个大型演唱会的安保工作,调人过来需要逐级审批。”
沈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眼眶都红了。
沈万钧的拳头砸在书桌上。
红木桌面震了一下,董其昌的山水条幅在墙上跳动了一下,挂绳险些滑脱。
沈万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煞白煞白的线。
两小时。
两小时之后警察才能到。
但靳川的人已经在海珠了——已经在杀了。
两小时之后,沈家的人还能剩下几个?他不怕正面冲突——沈家在海珠养了一百多安保,高墙铁门,易守难攻。
但靳川的打法从来不是正面冲突。
靳川从不正面进攻。他在港岛打洪兴的时候,用的是伏击、渗透、斩首、分割包围——从不给你面对面拼命的机会。
在深水埗口袋阵里把洪兴主力困死的,是他;在轩尼诗道把蒋天生残部围杀的,是他;猎杀沈家外围成员的,肯定……也是他。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处决。
沈家的核心成员被一个个定点清除,而他沈万钧坐在书房里,除了等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人只要踏出沈家大宅一步,就会在某个小巷子或某个楼道里变成一具尸体;如果不踏出沈家大宅,那就等于把自己困在围墙里,等着靳川杀完外围的人,再腾出手来砸开这扇大门。
沈万钧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一个人布局能力、心理操控能力和执行力的全方位恐惧。
他活了六十岁,混了四十年江湖,见过无数狠人猛人猛到天上去的猛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人——从不跟你硬碰硬,但每次出手都釜底抽薪;从不跟你在棋盘上对弈,但每次落子都直接掀翻棋盘。
他以为自己在祠堂里布了天罗地网,以为港岛洪兴是一张吃定靳川的牌,以为胡老是最后的保险丝。但靳川把每一张牌都变成了自己的牌,然后把牌桌翻过来砸在了沈家头上。
沈万钧抓起电话,拨给赵成栋。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被接了。
沈万钧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胡老的加密线路。
电话接通了,但这次接电话的不是胡老本人,是胡老的秘书。
“胡老在开会。”秘书的声音礼貌而冷淡,“沈先生,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告。”
“告诉胡老,靳川已经到海珠了。”沈万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晚——他在杀我沈家的人。洪门总部的人什么时候能到?我再等三天,三天之后我沈家还有没有人活着都是问题!”
秘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会转告胡老。”
电话挂断了。
沈万钧把手机拍在书桌上,力气大得手机屏幕碎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沈福站在门口不敢出声,老仆人的眼眶已经红了——他在沈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看着沈敬尧和沈婉秋从小长大,现在听到他们生死未卜的消息,内心比沈万钧好受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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