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姐刚来电话，说《重华》今晚播到第三十集了。”小甜盘腿坐在地毯上，熟练地开电视，调出卫视直播，“网上数据快炸了，昨天收视率破了2.8，今晚这集播完，破3板上钉钉。”

    电视屏幕亮起，片头曲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顾溪咬了一口黄瓜片，坐在床沿。

    《重华》后半程的权谋线，拍得极凶残。

    今晚这集，正好是华颦儿开始架空皇帝，手伸向户部钱粮的转折点。

    屏幕上，金銮殿。

    百官列队。

    李老御史跪在青砖地上，花白胡子颤抖，手里捧着奏折，声嘶力竭地参华颦儿“牝鸡司晨、干预政务”。

    饰演老御史的是人艺的老艺术家，台词功底深厚，一段三分钟的独白，中气十足，指责的字眼像石头一样往地上砸。

    镜头切给御座上的路光达。皇帝神色莫测，揉着眉心，不发一言。

    紧接着，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华颦儿穿了一身朱红色的织金长尾宫装，领口收得极高，衬得脖颈修长。

    那是顾溪在《重华》剧组拍了整整一天的重头戏。

    画面里的华颦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裙摆拖在地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火气。

    “李大人说户部拨银不合祖制。”

    镜头给了一个正面特写。

    顾溪盯着电视机，自己挑自己的毛病。

    眼神稍微偏了半寸，但收得快，落在御史脸上时，带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去年淮南大水，户部按祖制批复了三十万两，层层克扣，落到灾民手里不足三万，祖制保得住淮南三十万流民的命么？”

    老御史厉声反驳：“后宫妇人，焉知社稷大计！”

    华颦儿站在他身前半丈远，身形比跪着的老头高出一大截。

    她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没有歇斯底里的辩驳，只有唇角微不可察地平了一下。

    “本宫不知大计，只知银子入库，流民有粮。”

    这时候，朝堂侧方站出两位言官，紧接着是户部侍郎，齐齐躬身出列：“娘娘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整整十分钟的文斗，没有刀光剑影，但在场每个演员的站位和台词气口咬得极紧。

    老御史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伏地不起。

    电视机这头的画面刚切到广告，小甜手里的平板就响个不停。

    微博热搜榜单几乎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洗牌。

    #华颦儿朝堂对峙#

    #重华收视率破3#

    #顾溪原声台词#

    #老御史被怼到闭麦#

    小甜指尖划拉着屏幕，嘴里念叨：“溪姐，爆了。实时收视峰值冲到3.21%！官博底下的评论每秒钟刷几百条。”

    顾溪拿过手机，点开小号。

    溪流们的狂欢已经蔓延到了各个社交平台。

    【我的天，华颦儿走下台阶那个眼神，谁懂啊！根本不是什么恶毒女配，这就是奔着皇位去的野心家！】

    【原声！绝对是顾溪的原声！字正腔圆，咬字太舒服了，完全压住了对戏的老演员。】

    【这气场，隔着屏幕我都想跪下喊万岁。】

    【有一说一，女人搞事业太爽了，皇帝像个吉祥物。】

    顾溪顺手翻了翻专业剧评人的长微博。

    有个平时言辞极其刻薄的影评人写了一千字的长篇分析：“……值得玩味的是华颦儿在反驳老御史时的肢体控制。

    很多年轻演员处理这种‘权倾朝野’的戏码，习惯用瞪眼、冷笑或者刻意放慢语速来体现威严，显得浮夸造作。

    但顾溪在这场戏里的处理极其收敛，她没有多余的肢体晃动，重心放得很低，呼吸节奏完全控制在自己的台词段落里。

    当李老御史声嘶力竭的时候，她的松弛反而成了最大的压迫感。这场戏，她接住了老戏骨的招，甚至借力打力，反客为主。”

    下面点赞数已经破了五万。

    顾溪放下手机，吐了一口气。

    这场戏拍的时候，正是她连轴转最累的阶段。

    当时在系统体验的时候，里面的老师曾提点过她一次：“气不在声高，量不在言多。你是去收权的，不是去吵架的，心虚的人才靠吼。”

    现在看成片，老师的点拨确实切中了要害。

    床头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小甜接起来，听了两句，捂着话筒低声说：“溪姐，是张导。说让您现在去一趟制片组的临时会议室，明天的通告单有调整。”

    张导的办事作风向来雷厉风行，半夜改戏是常事。

    她换了身衣服，带着小甜出了门。

    刚拐过二楼的拐角，迎面碰上明妍，是这部戏的女二号，这部戏是分了A、B剧组，平常顾溪在A剧组，明妍则在B剧组，一般不太能见面。

    这还是戏拍到后面，才有了见面的机会。

    明妍手里捏着剧本，眼眶下头带着青黑，看样子也是刚研读完角色。

    见到顾溪，他站定脚步，退后半步让出走道。

    “顾老师。”

    “这么晚还没睡？”

    明妍神色有些局促，指了指手里的本子：“我这个角色最后死在审讯室那段，我总觉得台词念出来太干。刚才看了《重华》最新的两集……您那段朝堂戏，台词是怎么练的？断句的地方，好像跟标点符号不太一样。”

    顾溪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剧本。

    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画的记号，红的黄的交错，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下了苦功，但思路显然乱了。

    “标点符号是给读者看的，不是给演员看的。”顾溪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很清澈，“你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下一句话，永远比嘴里说出来的快半拍。你把剧本里的逗号全划掉，一口气说完，只在撒谎的地方停顿半秒。”

    明妍愣在原地。

    顾溪没多留，冲她点了点头，径直往会议室走去。

    明妍低头看着剧本，按照刚才顾溪说的方法，试着把一段长独白里的停顿抹掉，在第三句涉及联络暗号的词尾处生生卡了半拍。

    一种诡异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紧绷感，突然就从台词里冒了出来。

    明妍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会议室的门刚好合上。

    她咽了口唾沫，低头把剧本上的荧光标记全涂掉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烟雾缭绕。

    张峰把烟头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吴焕坐在一旁喝浓茶，张建平拿着红蓝铅笔在改分镜头脚本。

    “来了？坐。”张建平抬头指了指空位子。

    顾溪拉开椅子坐下：“张导，临时调戏了？”

    张峰把改好的几页纸推到顾溪面前：“明天的戏，原定是你带队抓捕潜伏小组。我和建平商量了一下，把动作戏全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