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学院派和野生派常犯的错。”张导靠在粗糙的砖墙上，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谁告诉你阴鸷是要演出来的？你现在是个潜伏者，你天天把‘阴鸷’挂在脸上，早被林若寒拉出去枪毙八回了。”

    萧峰抬头看他。

    “周成仁是红色资本家的儿子，从小锦衣玉食，留洋回国，对吧？”

    “对。”

    “所以他的底色是‘松弛’和‘优越’。”张导指了指他手里的打火机，“你把接头当成你回家换双拖鞋那么自然。特务身份不是你的面具，是你的本能。

    你点火的时候，眼睛不要看接头人，看他的鞋。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看到别人鞋底沾了泥，下意识是嫌弃。你把那份嫌弃演出来，接头完成之后，嫌弃变成漠然，这就够了。”

    萧峰握着打火机的手松了松。

    “不用挤眉弄眼，更别瞪眼。”顾溪在旁边接话，看着他，“高级的恶，都是平淡的，就像你刚才走过来，踩死了一只蚂蚁，你会对蚂蚁露出阴鸷的表情吗？”

    萧峰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偶像剧演法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导抽完烟，掐灭烟头，看了他一眼：“萧峰，能来不能来？不能来调B组拍车戏。”

    萧峰直起腰，目光坚定，“导演，我想再试一次。”

    第三遍开机。

    打板声响。

    萧峰从通道走出来，这一回，他步子放慢了，手插在西服口袋里，甚至微微弓着背，有些懒散。

    走到铁丝网前，特务从暗处走出来，递过半截烟。

    萧峰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视线没有看特务的脸，而是极其自然地往下滑，落在了特务沾满黄泥的粗布鞋面上。

    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那是骨子里的阶级优越感。

    烟点着，特务低声说出接头暗号。

    萧峰收回打火机，合上盖子。

    盖子合拢的脆响里，他眉心那一丝嫌弃慢慢平复，眼皮抬起来，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空白。

    他咬着烟，从喉咙里滚出一句暗号回话，随后擦着特务的肩膀走过去，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监视器后，张导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

    足足过了五秒钟。

    “过了。”张峰吐出两个字，拿起对讲机，“转场，放饭！下午一点半准时开工！”

    防空洞里的压抑瞬间散开，工作人员开始轰隆隆地拆轨道。

    萧峰站在通道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彻底湿透了。

    他转过身，隔着忙乱的人群看向监视器方向，顾溪正从小甜手里接过水杯喝着，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听金凡淞说着什么，连半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看。

    萧峰心里沉甸甸的，那股被指点后的通透感，混杂着对同龄演员差距的敬畏，砸得他半天说不出话。

    “萧哥！萧哥牛逼！”萧峰的助理跑过来递水，“刚才张导都点头了！”

    萧峰推开水杯，摇了摇头：“去把后半段的剧本拿来，我中午不回酒店了，就在片场背。”

    外头日光大盛，顾溪踩着碎石子往房车走。

    小甜跟在后头，整个人飘飘然：“姐，你刚才太帅了！三两句话，萧峰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我刚才偷偷拍照了，不过金哥不让我发微博。”

    金凡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发微博？文案怎么写？‘顶流男二片场卡壳，顾溪片场现场教学’？嫌你姐对家不够多是不是？”

    小甜吐了吐舌头，不敢吱声了。

    顾溪拉开车门上车，随手扯开衣领的扣子，坐进沙发椅里，闭上眼。

    这才刚开机第一天。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那场林若寒亲手抓捕周成仁的戏。

    如果萧峰立不住，那场高潮戏就全得砸在她一个人手里。

    “小甜。”顾溪闭着眼开口。

    “哎，姐！”

    “给我定个甜点，我得补充补充能量了。”顾溪揉了揉太阳穴。

    “好嘞！”

    下午一点半，影视基地的日头正毒。

    两辆道具黄包车停在青砖墙根底下，车把式蹲在阴凉处抽旱烟。

    导演坐在遮阳伞底下的监视器后头，手里捏着半瓶冰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抬手冲场务招了招。

    “吴焕到了没？”

    吴焕就是这部剧的男主，虽然30岁，但是入行已经25年了，是个真正的老戏骨。

    “刚进化妆间，衣服早换好了，在对台词。”场务小跑着回话。

    顾溪正坐在旁边的帆布折叠椅上，小甜拿着一把大蒲扇在她身后呼哧呼哧扇风。

    林若寒的戏服是厚呢子中山装改的便服，内衬还垫了层白衬衫，领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顾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化妆师拿着粉扑候在边上，隔两分钟就得上去压一次油光。

    “姐，喝口绿豆汤，我让亮哥去外头买的，没加糖。”小甜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顾溪接过来抿了一口。温度正好，带着股清苦味。

    系统面板在视线右上角亮着淡白色的光晕。

    【当前技能进度：空间体验·1949保卫战警务卷宗分析（完成度89%）】

    【外貌维持状态：皮肤清透度提升1%，排汗调控已激活】

    这也是顾溪坐在这大太阳底下脸没垮的原因。

    换作普通演员，两层厚布料捂着，底妆早被汗水冲出两道沟壑，她脸上却只有薄薄一层水汽，反倒衬得那张脸透着股冷硬的青白感，贴合林若寒这个长期熬夜审讯特务的局长形象。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吴焕掀开布帘子走出来。

    他今年整三十，五岁拍挂历，八岁上大银幕，算是泡在片场长大的主儿。

    身形不算顶高，一米七八左右，穿着件洗得发灰的长衫，外头罩着件半旧的西装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平光眼镜，手里转着块铜怀表。

    他这角色叫苏文谦，明面上是旧上海跑单帮的私家侦探，暗地里帮地下党递过情报，新政权建立后，被林若寒特批进了专案组。

    吴焕走过来，朝导演点了点头，又看向顾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顾老师。”吴焕声音不高，带着点烟嗓。

    “吴老师叫我小顾就行。”顾溪站起来，把保温杯递给小甜，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

    吴焕笑了笑，没接这个客套。

    圈子里按资排辈那一套他见得多了，顾溪现在不仅国内电影三大影后都拿满了，甚至国外的名声也打了出去，前段时间听说还演了国外正火的《余烬》系列电影，风头正盛，加上魏老护着，在圈内的地位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