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最大的依仗便是比所有人多出七年的记忆。
可现在,这份优势不再只属于她。
苏昭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眼下,她最大的优势,便是崔修谦还不知道她也重生了。
这件事绝不能暴露。
“夫君既然已经有了打算,商号的事便交给你吧。”
她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至于我,今日先回苏家小住几日。你既然不肯签,我总要亲自回去给父母一个交代。”
苏昭唇边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夫君不是要向我证明,你能够经营好广源商号吗?”
“那我便在苏家等着,等你把这些事情办成了,再来苏家接我也不迟。”
这句话果然取悦了崔修谦。
崔修谦重新露出笑容:“阿昭,我会让你知道,你没有选错丈夫。”
苏昭走出崔府,苏家的马车和空箱笼还等在那里,最后她什么都没能搬走。
头脑一片混乱的她坐在前往苏府的马车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崔修谦骂霍凌川“临考前一个月断了手的废人”。
可霍凌川的手废了是六年前的旧事,这件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临考前一个月这样精准的细节……
苏昭记得崔修谦曾说过和霍凌川完全不认识。
那崔修谦怎么会知道?
“停车!”
青黛吓了一跳:“夫人,怎么了?”
“去平安信镖。”
——————————
平安信镖的大门紧闭。
苏昭站在门前,接连敲了三次,里面始终无人应答。
青黛踮起脚,顺着门缝往里看了看。
“夫人,霍东家会不会出去送信了?”
苏昭望着门上的铜锁,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不安,霍凌川昨日伤了右手,根本不宜骑马远行。
她今日是来道歉的,也是来问清楚,六年前他的右手究竟是怎么废的。
苏昭绕过铺面,快步走进后面狭窄的巷子。刚到后门,脚步便猛地停住。
那匹跟着霍凌川多年的老马拴在马棚外,背上已经套好了鞍。鞍后搭着两只陈旧的包袱,旁边还绑着卷起的铺盖。
苏昭望着那两只行囊,心口猝然紧了一下。
前世她与霍凌川退婚以后,整整八年没有往来。
她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他的平安信镖,那也是她被害死的前一天……
苏昭走到老马身边,伸手按住鞍后的行囊:“青黛,把东西卸下来。”
青黛吓了一跳:“夫人,这是霍东家的东西,咱们不好随便动吧?”
“这个铺子都是我盘的,他若要走,也得先把话同我说清楚。”
苏昭解开绑住铺盖的绳结。
“崔夫人如今连霍某的去留,也要一并做主了?”
冷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昭动作一顿,慢慢回过头。
霍凌川站在狭窄的巷口,脸上的掌印尚未完全消退。受伤的右手缠着一层薄布,左手提着最后一只行囊。
他看了一眼苏昭按在马鞍上的手,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昨日拿霍某充作奸夫还不够,今日又想让霍某陪你演什么戏?”
苏昭不是听不懂他话里的讽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还嘴。
“昨日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苏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要走,我不拦你。但走之前,我要问清楚一件事。”
霍凌川将手中的行囊放到马背上,神色冷淡:“崔夫人请问。”
苏昭的目光落在他缠着薄布的右手上。
“你的手,究竟是怎么伤的?”
霍凌川微微一怔,很快便恢复如常。
“不慎摔的。我早就同你说过。”
“怎么摔的?”
“骑马时摔的。”
“在哪里?”
霍凌川顿了一下:“回云州的路上。”
她清清楚楚记得六年前他躺在书院里,手上裹着白布,对她说的是:在书院后山骑马,马受了惊。
可他现在说,回云州的路上。
“可我怎么记得,当年你说是在书院后山,马受了惊?”苏昭微微眯起眼睛。
霍凌川垂下眼,将松开的绳结重新系紧。
“已经过去六年,我记不清了。”
“霍凌川!”
苏昭往前迈了半步,逼得他系绳结的手停在半空。
“毁了你一辈子的事,你会记不清吗?”
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老马偶尔甩一下尾巴,打在破旧的马棚上。
霍家出事后,他从鲜衣怒马的镖局少东家,变成了靠苏家接济在城外的青麓书院读书的孤儿,他不愿见云州城的故人,因此几年里,过年甚至都在书院里不回来。
霍凌川强行从回忆中抽离,低声问:“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手究竟是怎么伤的。”苏昭盯着他,“那到底是不是一场意外?”
霍凌川忽然冷笑了一声。
“是不是意外,崔夫人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抬起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语气里尽是自嘲:“你能替霍某治好这只废手,还是能让六年前的恶人伏法?”
苏昭敏锐地抓住了那两个字:“恶人?”
她眯起眼睛,一步步逼问:“所以,那根本不是意外。”
霍凌川眸光微闪,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他没有回答,只将最后一只行囊扔上马背,俯身解开缰绳。
苏昭抢先一步按住缰绳:“霍凌川!”
“崔夫人请自重!”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的十六岁小姑娘了。”
苏昭攥紧缰绳,寸步不让。
“你今日若不告诉我,我便自己去查。无非多费几日工夫,总能查到蛛丝马迹。可是——”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霍凌川六年来不肯示人的狼狈,被她这句话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想听什么?”他骤然转身,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冲破了那张冷淡自持的面具。
他一点点逼近她,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半匹马的距离,等他再停下来时,苏昭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冷冰冰的砖墙。
霍凌川几乎咬着牙低声说:“想听我为了在七夕见你一面,明知距离乡试只剩一个月,还是偷偷向先生告假,擅自离开书院?”
霍凌川盯着她,眼底渐渐泛起血丝,唇边却扯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冷笑。
“还是想听我替书肆誊了整整三年书,一文一文攒下四十七两银子,买了一对与你那支海棠簪相配的红玉耳坠,却连同马匹和银钱一起被人抢走?”
苏昭怔在原地。
霍凌川积压多年的狼狈彻底化作了怒意。
“又或者,你想听昔日同兴镖局的少东家,是怎么在距离云州不过十里的地方,被几个蒙面人按进泥水里,一棍一棍砸断右手,像条死狗一样躺到天黑?”
“这些,够不够?”他几乎在她的头顶低吼着。
霍凌川眼底翻涌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藏了六年、终于无处遁形的狼狈。
“崔夫人还想听什么?”
苏昭抓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七夕?红玉耳坠?
原来,那年他冒着错过乡试的风险离开书院,只是想在七夕回来见她一面。
“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凌川退后一步,重新拉起缰绳冷笑道:“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可怜我?”
“霍凌川,昨日崔修谦骂你,说你是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废人。”
苏昭盯着他:“你与他素无往来,他为什么知道你的手伤得这么重?”
霍凌川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消失。
昨日在库房听见这句话时,他便觉得莫名耳熟。只是当时场面混乱,根本无暇细想。
如今被她再次提起,那段埋藏六年的声音终于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废人,还考什么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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