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马厩里，苏昭从他刚铺好的稻草堆里探出头来。

    那头原本梳得精致的发髻早在挣扎与大雨中散开了，此刻顶着几根枯黄的干草，毛茸茸、乱糟糟的，像是一只刚从水洼里捞出来、还在探头探脑的落汤猫。

    霍凌川看着她这副模样，那张冷硬了两个多月的脸终于没绷住，低低地轻笑出声。

    这一声笑，吹散了两人之间积压的阴霾。

    “你会回云州？”苏昭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他追问。

    霍凌川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她脑袋上那根枯草摘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快睡觉！”

    苏昭不依不饶，从草堆里又往前蹭了半寸：“你真的会回云州？”

    霍凌川垂下眼，将自己挡在漏风处的长袍又往严实里掖了掖，嘴角却牵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从长计议！”

    听着他这四个字，苏昭终于安心地跌回干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既然是从长计议，那他便是答应了。

    他回云州继续开他的平安信镖，他们可以联手查当年那对耳坠的去向，互惠互利。

    对，互惠互利！

    ————————————

    次日清晨，连绵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歇，天光破云。

    苏昭在草垛里醒来时，霍凌川已经站在马厩外。

    “雨停了，走吧。”

    苏昭撑着身子站起来，可昨夜后颈挨的那一下重击，加上受了一夜的寒气，让她刚迈出一步，双腿便软得使不上力气。

    霍凌川眼疾手快，用左臂稳稳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提了起来。

    “怎么连路都走不稳了？”他习惯性地皱眉。

    苏昭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腿麻了……”

    霍凌川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和疼得微微蹙起的眉头，到了嘴边的训斥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的重量大半倚靠在自己身上。

    “抓紧。”

    两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废弃驿道上。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苏昭靠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这气息竟奇异地安抚了她昨夜的惊惶。

    很多年前的云州城外，似乎也有过这样一幕。

    那时她不过十岁，非要跟着他去后山掏鸟窝，结果扭伤了脚踝，疼得坐在地上直掉眼泪。

    十三岁鲜衣怒马的霍小爷，一边不耐烦地骂她“娇气”，一边却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她像麻袋一样扛了起来。

    “呀呀呀！！霍凌川！我是麻袋吗？”苏昭一边不满的嚷嚷一边拍打他的后背。

    “别乱动！我是镖局少当家，只会这么扛东西！”

    “可我是人，不是东西！”

    那时的霍凌川嘴里虽然跟现在一样一句软话也没有，嘟囔着“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可只要她一央求，下次他还是会妥协。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如今那个骄傲的少年人的肩背已经长得宽阔挺拔，可那只曾经轻易将她扛起来的右手，如今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苏昭抬起头，偷偷看向他冷峻的侧脸，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忍不住又收紧了几分。

    霍凌川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脚步微顿：“怎么？又疼了？”

    “没有。”苏昭心虚地低下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往前走，直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夫人！找到了！夫人在这里！”

    青黛带着十几个苏家护院，举着尚未熄灭的火把，从驿道尽头狂奔而来。

    而在护院最前方，一匹黑马猛地勒紧缰绳。

    崔修谦翻身下马，一身锦袍已经被泥水溅脏，显然是连夜从云州赶来的。

    他站在清晨冰冷的雾气里，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在了霍凌川搂在苏昭腰间的手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崔修谦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脸上又浮起了温和的笑。

    他大步走上前，朝着霍凌川微微颔首。

    “霍东家，又救了我夫人一次……崔某感激不尽。”

    说完，他转向苏昭，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阿昭，过来。”

    苏昭浑身一僵，方才在晨雾中生出的那一丝柔软瞬间荡然无存。

    青黛连忙过去扶着苏昭，苏昭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霍凌川的衣襟。

    青黛扶着苏昭走到崔修谦身旁，他立即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又解下斗篷，亲手披在她肩上。

    “有没有受伤？”

    “没有大碍。”

    “我带了大夫，先回去再说。”

    崔修谦扶着苏昭转身，微微冲霍凌川颔首。

    “今日救命之恩，崔某改日必定重谢。”

    霍凌川淡淡道：“不必。”

    崔修谦没有再说什么，扶着苏昭向马车走去。

    “崔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霍凌川的声音。

    苏昭脚步一停，回过头。

    “平安信镖在槐安的铺面，霍某这几日便会打点妥当。”

    霍凌川独自站在湿漉漉的驿道上，衣袍沾满泥水，神色却依旧平静。

    “过几日，霍某便回云州，重开平安信镖的分号。”

    他这一番话说得客气疏离，苏昭却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苏昭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敛去笑意。

    再开口时，她已经换上了苏东家公事公办的语气：

    “仁汇通兑在槐安与云州两地往来生意最重。霍东家的平安信镖既要兼顾两头，便该早做盘算。两家这‘合作’，才能长久。”

    她那双眼睛里明明跳跃着压抑不住的欢喜，面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苏昭顿了顿，又顺理成章地补上一句：

    “还有，云州和槐安之间的新分号选址看来还要再议。南郊这种地方鱼龙混杂，非安稳之地，不适合做长远的营生。”

    霍凌川深邃的黑眸微微一动，立刻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眼底掠过笑意，面上却恰如其分地露出了几分受教的恭敬。

    “崔夫人眼光独到，确是霍某思虑不周。”

    他微微拱手，端的是一副江湖人的利落与分寸：

    “既如此，那分号选址一事，便等改日霍某回了云州，再登门听崔夫人教诲。”

    此时的苏昭，大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去，只留给崔修谦一个端庄清冷的背影。

    但在崔修谦看不见的角度，她嘴角那抹明媚的弧度却再也压不住。

    她迎着霍凌川的视线，微微颔首，声音里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霍东家，那改日云州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