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到底没再说什么,被许诗念半拽半推地拉进了院子。
许父还站在车旁,一脸局促地看着江时序一趟一趟往院里搬东西,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江书记,我来我来。”
可每次他想去帮忙,江时序就客客气气地回一句:
“叔叔您歇着,我来就行。”
许父最后只能跟在江时序身后,一趟一趟地陪着走。
许诗念站在院子里看了这场景,心里又好笑又有点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下意识抽了下。
见状,一旁的许母掐了她一把:
“你还笑!”
说着,她也看了看自家老伴跟在江书记后头转来转去,活像个搬运监工。
她到底没绷住,也笑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来。
然后,又掐了女儿一把,压低声音用苗话嘀咕:
“你看看,你看看,江书记自己搬东西,这像什么话嘛。”
“阿妈,你就当他是小辈,小辈自己搬东西,天经地义。”
许诗念揉着胳膊,笑嘻嘻地用苗话回。
“小辈?哪个小辈有这么大来头?”,许母无语地瞪她一眼。
说完,她还是迎上去,立刻伸手去接江时序手里的东西:
“江书记,给我给我。”
看她这么热情,江时序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把手里的东西给了她,让她摆放在院里的方桌上。
就这样,江时序和许父一趟趟里里外外来回跑。
许诗念和母亲在院里简单摆弄他们搬进来的东西。
正摆弄着,许诗念打量了一下四周,想起什么,朝母亲问道:
“对了,阿妈,我阿哥呢?他不在家?”
“你哥去县城开会了,前天走的,说是今天结束。你们要回来的事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今天赶不回来,明天一早准到。”,许母淡声回道。
她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你把江书记都带家里来了,你阿哥他不管怎样都得回来一趟,不回来像话吗。”
说完,许母又抬手敲了一下女儿的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看你惹的好事,全家人也跟着你遭殃受罪。
许诗念笑着耸了耸肩。
不多会儿,院子里那张空着的小方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东西还越摞越高。
许母看着那些东西越摞越高,且全是一箱箱包装整齐的。
那些包装挺括鲜亮,一看就不是镇上小卖部能随便买着的东西。
她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趁着江时序还在外头搬,她用手拍了拍许诗念的肩膀,压着嗓子用苗话道:
“你这死丫头,怎么让他带这么多东西?”
许诗念正弯腰把自己买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闻言直起身来,也有点无奈:
“阿妈,我昨天没跟他待一块儿,今早上了车才发现后备箱塞满了。”
许母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她脑门子,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数落:
“你这丫头,做事怎么什么都不靠谱?这些东西他一带进门,你们两个万一……万一闹掰了不成了,这些东西你拿什么还人家?”
“咱们这儿登门礼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男方送来的东西,要是亲事不成,女方得原样退回去。我看这些……”
许母又叹了一口气,“阿妈虽然没见识,可也看得出来,江书记买的没一样是便宜货。到时候你让阿妈拿什么还?你自己拿什么还?”
“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买这一桌子东西不?”
许诗念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揉着额头,低声回:
“阿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我这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先想着退东西的事了。”
许母叹了口气,目光往院子里的东西上扫了一眼,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发愁还是心疼:
“你当阿妈不想盼你好?可你也不看看,江书记那是什么身份?咱们家什么条件?阿妈这心里,总归不踏实。”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死丫头,真是要气死你阿妈我……”
两人说话间,江时序正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了进来。
走近时,他脚步微微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又快速恢复那副惯有的不动声色的样子。
江时序放好最后一箱水果,许母这回总算找回了一点主人家的架势,赶紧上前招呼:
“江书记,来来来,坐着休息一下,喝口茶。”
“好……阿姨。”
江时序应了一声,走到院里的一条凳上坐了下来。
许母看着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个……江书记……”
“阿姨,您和叔叔叫我小江就行。”,江时序语气平和道。
许母被这声“小江”弄得愣住了,嘴巴张了张,看了一眼同样愣在原地的许父。
她张了张嘴,那个“小”字愣是出不来,最后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接着道:
“那个……你们……路上开了几个小时?”
“五个多小时,路况很好,没怎么堵。”,江时序礼貌回道。
“哦……五个多小时,那挺远的。”,许母点点头,随意回复道。
回答完,她这才想起要紧事,赶紧说:
“江……江书记,你渴了吧?我去倒茶。”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厨房沏茶。
许诗念按住她的肩膀:“阿妈,我去倒,你坐着。”
许母立刻拍开她的手:“你坐着,好好陪你阿爸说话。”
说完,她快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看江时序,又看看许父,用苗话压低声音对许诗念说:
“你招呼着点。”
许诗念笑着点头:“知道了。”
许母进了厨房,院子里剩下许父、江时序和许诗念。
许父端起一把竹椅在江时序旁边坐下,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问了一句:
“那个……江书记,今年多大岁数了?”
这话落下,许诗念怔了一下。
不是,阿爸,这话他上次来就问过了呀。
“三十三。”,江时序立刻回。
“哦,三十三,年轻,年轻。”
许父连连点头,点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许母从厨房端着茶壶和白瓷茶杯走了出来。
摆好茶壶茶杯,许母看了一眼厨房,压低声音跟许诗念嘀咕道:
“你先带江书记坐,我去厨房看看火。”
说完,瞪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好好招呼,别怠慢了。”
许诗念小声回:“我知道了,阿妈。”
许母摆好茶杯,许父立刻直起身给江时序倒了一杯茶。
江时序双手接过,客气地说了一句:
“谢谢许叔。”
许父点点头,自己也端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活像在开会,又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家长,有些局促。
江时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许父立刻问:
“江书记……茶……茶还行吧?自家山上采的,粗茶,她阿妈自己瞎捣鼓的。”
“好喝。”,江时序点头,又喝了一口,“回甘很不错,阿姨的手艺很好。”
许父脸上松了松,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江时序也腰背挺直,身体微微绷着,完全没有会议室里那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许诗念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这场面实在有点好笑。
一个平时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和一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老汉。
此刻,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端端正正地坐着喝茶,客气得跟两国会谈似的。
她想了想,开口打破沉默:
“阿爸,你今年苞谷收得怎么样?”
许父一听这个话头,眼睛亮了一下,腰板往前倾了倾:
“今年雨水好,苞谷灌浆的时候没缺水,颗粒饱满得很。”
“上个月收了一批,晒干了堆在厢房里,你待会儿去看看,个头比去年大一圈。”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个“江书记”,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收了收话头,讪讪补了一句:
“就是些庄稼人的粗活,不值得一提。”
“我看了你们这边的土质,红壤偏酸,种苞谷能种出这个成色,已经很不错了。”,江时序立刻接过话,语气很自然。
许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江书记”还懂这个,眼睛又亮了几分:
“江书记……您还懂种地?”
江时序笑了一下,坦诚道:
“谈不上懂,就是平时在办公室看材料看的多,纸上谈兵罢了。”
“凤栖这边山坡地多,机耕上不去,全靠人工,农忙时节,播种耕地,还是很费劲的。”
许父连连点头,话匣子一下开了,从苞谷的品种说到化肥的价格。
从今年天气说到去年冬天冻死的那片果树,越说越顺溜。
腰也不那么挺了,手也不搁膝盖上了,说着说着还在桌上比划起来。
许诗念在旁边听着,抿着嘴笑。
许母从厨房出来,看到自家老头子跟江书记正凑在桌上比划什么,愣了一下,朝许诗念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许诗念冲她比了个“没事”的口型,许母将信将疑地转身又回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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