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的一声,一架无人机坠落湖中。
“咕嘟、咕嘟......”
细密的水泡在湖面翻涌。不一会儿,无人机浮上水面。
机舱内,坐有两人。
前排操控位上,坐着眉目清秀、稚气未脱的少年翁元九。此刻他眉头紧蹙,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窗外茫茫湖色,满脸焦躁。
而后排座位上,盘腿蜷着一个身形圆滚、憨态可掬的少年人,正是素来神经大条的土拨鼠精萨丫子。捏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吃得津津有味,悠然自得。
今日是同班女同学帅真真的十三岁生辰,班级同学早早相约,齐聚鸣鹤白洋湖畔为小寿星庆贺生辰。
不料无人机途经金仙寺上空时突遭变故,无端坠落湖面,误了时辰。
“萨叔叔,你干嘛呀!你这是想干嘛!同学们全都到齐了,就差我一个!大家都等着我唱生日歌、切蛋糕呢!”
面对气急败坏的质问,萨丫子神色淡然,递过去一片金黄酥脆的薯片。
“小酒,别急,这真不是我干的。你父亲大人离家前,叮嘱我好好看住你,别让你闯祸,可没说不准你出门玩耍。”
翁元九愣了愣,接过薯片塞嘴里,酥脆感稍稍压下几分焦躁,脸上依然满是狐疑。
“真不是你搞的鬼?那好好的无人机,怎么会突然失控坠落?”
萨丫子又递上一片薯片。
“小酒,不要急。”
“还不急?我怎么能不急!”
翁元九急得想跺脚,可狭小的机舱空间,伸不开腿。
他只能扭动身子,懊恼抱怨道:“整班的同学都在等着我,真真今天过生日,我答应要到场的,现在好了,唉呀,太失礼了!”
萨丫子自顾自分配仅剩的薯片。
“小酒听话,不要急。还有最后三片薯片,我吃两片,你吃一片,吃完就没了。”
捏起一片塞翁元九嘴里,余下两片塞自己嘴里,慢慢咀嚼、品味。将薯片袋对折再对折,折得整整齐齐,揣进衣兜。
咽下薯片,萨丫子一声轻叹。原本圆润憨厚的身形,萦绕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慢慢显出原形。
翁元九瞥见萨丫子的变化,莫名生出不祥的预感,一把推开机舱舱门,抬眼四望。
这一望,翁元九懵了。
湖面如镜。
翩翩沙鸥,绵长石桥,乌篷小船,依依垂柳,精巧楼阁,一一倒映水中,虚实相生、两两相映。
水中倒影较之岸上实景,色调更浅,朦胧氤氲、自带古韵,宛如一幅淡墨晕染的古典山水画卷,诗意盎然。
这般绝美清幽、古韵十足的景致,绝非现代喧嚣的观海卫所有,更不是他熟悉的白洋湖风光。
翁元九惊疑不定,带着几分慌张:“萨叔叔,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是不是飞错地方了?”
“这里是哪里,我不清楚。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们回去后要被你妈妈打死。”
“啊?!”翁元九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心头浮出一个猜想,“难道、难道我们不小心误入一个军事禁区了?”
“小酒,我心生感应,有强烈的时空错位之感。这里不是观海卫,也不在慈溪地界。”
翁元九先是一愣,下一瞬骤然狂喜,乐得手舞足蹈。
哈哈,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不用早起晚睡、伏案刷题,不用默写枯燥晦涩的古诗词,不用听老妈没完没了的唠叨,不用费尽心思哄妹妹翁元十一睡觉。
没有课业束缚,没有家人管束,眼前是无人约束的广阔天地,他可以肆意乘风飞翔,可以在湖中戏水捉鱼,可以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哪怕失约帅真真,可相较于突如其来的自由,这点愧疚,瞬间被欢喜雀跃冲散。
萨丫子看着眼前欢天喜地、灿烂开怀的少年,终究不忍心戳破真相,打击他的兴致。
也罢,能开心一时是一时,总比惶恐落泪要好得多。
过往数十载,大人翁一、大食佬艾力克总爱笑话他,说他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如今境遇突变,小酒成了懵懂稚嫩的孩童,而他,是历经世事、见过风雨的长辈,是唯一能护住这孩子的守护者。
对,没错。如今我萨丫子,就是小酒的守护者。只要有我在,天塌下来都能扛住,没什么大不了!
心念既定,萨丫子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脸上的凝重褪去,露出憨憨笑容。
兴致勃勃翁元九下意识心念一动,想要催动手腕上的念力手表,操控无人机升空,开启肆意游玩的自在时光。
可往日随念而动的手表,此刻屏幕上仅剩一圈淡淡的轮廓虚影,黯淡无光,毫无灵气。
他心头一紧,不死心地再度催动意念,试图激活手表。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凝神,表盘内的指针、数字、虚拟按键尽数沉寂,没有光亮,没有反应。
这一下,翁元九慌了神。
这枚念力手表绝非普通饰品,是这架太阳能电子器灵无人机的专属遥控器。没了手表,无人机便无法操控,等同于作废!
慌乱之际,昔日叮嘱骤然浮现在脑海。去年生辰,眼镜蛇叔叔送来这枚手表与无人机作为生日礼物时,曾特意再三叮嘱,若是遭遇紧急危机,无需依托手表操控,只需在器灵机身的红色按钮上连续按压三下,无人机便会自主启动避险程序,将主人送往安全地带,化解危机。
绝境中,翁元九重拾希望,连忙俯身钻进机舱,在驾驶座前侧找到那枚隐蔽的红色按钮,指尖快速压落,连续三下。
“呲、呲……”
机身内传出轻微细密的气流声响,紧接着,一道标准智能语音响起:“请入座,系好保险带,三秒后起飞,谢谢合作。”
语音落下,机舱自动闭合锁紧。无人机腾空而起,骤然提速、破空而上。约莫两三分钟后,机身缓缓减速,稳稳降落在一处群山环抱、地势平坦的山谷空地上。
空灵悠远、绵长肃穆的诵经声,顺着山谷清风飘荡而来。
“Na mo he la da na duo la ya ye
Na mo a li ye
Po lu jie di shuo bo la ye
Pu ti sa duo po ye
Mo he sa duo po ye……”
放眼望去,整个山谷绿意勃发,生机盎然。
山谷中,错落散布着不少布衣乡民。有人在躬身播种;有人在收割谷物;有人扁担肩挑,沿着坡道缓缓上行,一派安然祥和的景象。
远处青翠连绵的山坡上,坐落着三五座古朴庙宇,青瓦土墙,庄严肃穆。
悠悠钟声、清脆磬音、笃笃木鱼声、朗朗经文吟诵声,隐隐传来。神圣庄严又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安宁,让人闻之心安。
近处有块耕地,一名灰衣僧人正躬身播种作物种子,无人机落地的动静惊动了他,僧人直起身,抬头看来,目光温和、无喜无悲。
翁元九率先爬出机舱,望见僧人温润和善的模样,心中慌乱散去大半,连忙高声招呼:“大师您好!冒昧打扰,请问此地是什么地方?”
灰衣僧人放下手中农具,走出耕地,合十施礼。
“小施主安好。此地乃会稽山兜率天。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会稽山?”翁元九眼前一亮,瞬间放松下来,连忙追问,语气轻快,“大师,请问是盛产绍兴黄酒的会稽山吗?我听说过此地!”
灰衣僧人一怔,轻轻摇头:“绍兴黄酒?贫僧未曾听闻此物。”
翁元九并未多想,继续追问:“那大师,此地距离慈溪观海卫还有多远?”
僧人轻声反问:“可是那以‘母慈子孝’闻名天下的慈溪地界?”
“对对对!就是那里!”翁元九连连点头,满心期待。
“此地与慈溪,相距约莫二百里路程。”僧人如实作答。
二百里?只有二百里!
翁元九松了口气。就这么点路程,手表失灵、器灵失控也无关紧要,大不了徒步出山、打车返程。只要能及时回家,顶多被家人唠叨几句,不至于惹出大麻烦,萨叔叔也不会被母亲重罚。
心思落地,他猛然想起萨丫子,连忙回头招呼:“萨叔叔,快出来!我们先在山谷玩上半天,吃完午饭再打车回家,回去后让眼镜蛇叔叔帮我修好手表,以后就没事了!萨叔叔,你怎么不出来啊?赶紧的呀!”
翁元九兴冲冲折返,拍打舱门,连声呼唤,可机舱内没有应答。
翁元九心头一慌,连忙探头去看。只见萨丫子双目紧闭、神色苍白,身躯微微颤抖,原本细密柔软的短毛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萨叔叔!你怎么了?!”翁元九慌了手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萨丫子艰难掀开眼皮,气息虚弱:“小酒……我原本想着,等落地后,悄悄把器灵无人机搬到深山隐蔽处藏好,免得被人发现拆解损毁。”
“对啊!”翁元九连忙应声,焦急催促,“这样放在这里,迟早被人发现,大卸八块、毁尸灭迹!萨叔叔你赶紧的呀!”
萨丫子轻轻摇头,气息愈发虚弱无力:“我现在……浑身酸软,灵力尽失,没力气了。”
“啊?你生病了啊?!”翁元九瞬间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不是生病。”萨丫子咬牙撑着身子,缓缓解释,“是这片天地法则特殊,压制了我的灵力与功法道行。小酒,扶我起来……我们去洞庭湖。”
“好!我马上找人借手机打电话求助!萨叔叔你别急,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翁元九牢记老师的教导,遇事先想到求助联系,转身就要朝山谷劳作的乡民奔去。
十几年朝夕相伴,萨丫子在他的印象中向来强悍豁达、无所不能,跟着父亲闯荡江湖二十年,见惯风雨、历经凶险,从未听说有过这样的虚弱无力状态。如今素来强悍的萨叔叔居然虚弱到要让他搀扶起身,少年心里惶恐可想而知。
可他没跑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萨丫子沉重冰冷的噩耗,砸在他的心头:“小酒,别跑了。这里没有手机,没有信号。这里不是2038年的现代,是千年前的古代岁月。”
“轰……”
一句话,击碎了翁元九所有的侥幸与期盼。
翁元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他缓缓的、缓缓的转头。
萨丫子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艰难钻出机舱,面色苍白却依旧语气坚定,安抚道:“小酒别怕,有萨叔叔在,没事的。方才是强行运转残存功法被天地法则反噬,伤了心脉,只需将养几日便能恢复无碍。”
翁元九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快步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萨丫子,脑子嗡嗡作响。
千年前的古代……
他们竟然跨越时空、误入千年前!
一时间,母亲的唠叨、弟妹的缠闹、姑姑的打骂……一一涌入脑海。自己与萨叔叔凭空消失,家里人该有多着急、多难过?
母亲定然以泪洗面、寝食难安,妹妹会日夜期盼哥哥归来,脾气暴躁的姑姑定然心急如焚、四处寻找,一向沉稳如山的父亲,怕是会踏遍千山万水,忧心如焚。
无尽的愧疚、惶恐、无助席卷全身,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翁元九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小酒,不必慌张,我们去洞庭湖。”萨丫子依旧不忘叮嘱。
翁元九回过神来,满是疑惑:“洞庭湖?萨叔叔,你在这里还有熟人吗?”
“嘿嘿。”萨丫子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低声道,“这个人,你也熟悉,是青书同青大哥。”
话音落下,翁元九心里彻底凉透,生出无尽绝望。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萨叔叔不仅功法灵力被压制、身受重伤,如今连脑子都糊涂了!青书同伯伯明明待在现代,坐镇杜湖山庄博物馆担任馆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千年前的洞庭湖?!
就在翁元九绝望之际,萨丫子的手掌搭住他的胳膊,两人的身形瞬间虚化、消失,转瞬挪移至不远处的山坡上。
翁元九心头一喜,以为萨叔叔的功法已然恢复,正要开口询问,一股温热的粘稠液体扑面而来,糊了他满脸。
猩红刺目的鲜血,温热刺鼻。
“萨叔叔!萨叔叔!”翁元九发现不对,撕心裂肺地呼喊,心底的恐惧彻底爆发。
萨丫子气息微弱到极致,依旧咬牙坚持,执念不改:“去……洞庭湖……”
“嗯!我们马上去!我有力气!我是市里武术冠军!我能背得动你!萨叔叔你别怕,你醒醒!你醒醒啊!”
翁元九死死抱住摇摇欲坠的萨丫子,满心无助、惶恐不安。
就在此时,山谷谷口方向,急促尖锐的钟声骤然响起。
“当当……当当当……”
原本悠扬舒缓的寺庙钟声,此刻变得急促慌乱,裹挟着无尽危机感,响彻山谷。劳作的乡民神色大变,纷纷扔下手中农具,呼亲唤友、扶老携幼,朝山谷深处狂奔。
“山贼来了!山贼来了!”
“快跑!能跑的赶紧跑!笨重东西全部丢下,不要贪恋财物!”
“年迈体弱的老人赶紧上山,躲进兜率天庙宇避险!年轻力壮的后生立刻退守后山,守住山口!”
短短片刻,原本安稳祥和的谷地彻底大乱、人心惶惶。
不一会儿,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山贼浩浩荡荡从谷口涌入,密密麻麻,如同过境蝗虫席卷谷地。所过之处,作物被践踏、粮食被抢夺,满目狼藉,一片混乱。
大部老弱山贼留在耕地上疯狂抢夺作物、种子,抢到什么便直接往嘴里塞。
数十名手持刀枪棍棒的青壮山贼,闹哄哄地顺谷地道路向内推进,凶悍霸道,气势汹汹。
当这群山贼看见静静停放的无人机时,所有人停下脚步,纷纷围拢上前,对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指指点点。
翁元九此刻才明白,方才萨丫子为何不惜强行催动残存功法也要拼死带他离开!
若是方才二人滞留原地,以这帮山贼饿疯了的凶悍劲,见到他这般细皮嫩肉的孩童,再看见萨丫子这般圆润憨态的异兽,后果不堪设想!
坡下,几名胆大的山贼已爬上无人机机身,肆意踩踏、敲打;更有甚者,手持长刀狠狠劈砍机舱与机翼,妄图劈开机身、探寻宝物。
看着陪伴自己许久的器灵无人机被恶贼肆意损毁,翁元九怒火攻心,想要冲下去阻拦,但怀中的萨丫子轻轻一动,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强忍满腔怒火,撩起衣摆擦拭萨丫子那不断溢出血丝的嘴角,心里又疼又怕。
将萨丫子轻轻平放于草地,脱下体恤,细致地擦拭其满脸血污与汗水。随后,将沾满血污的体恤狠狠撕扯成两半,快速搓揉成一段布绳。
俯身匍匐在地,小心翼翼背起萨丫子,用布绳将两人身形捆紧固定。
快速辨认好大致方位,匍匐于草丛里往山上爬行。强忍泪水,死死咬住牙关,不再去看坡下正被人肆意破坏的无人机。
就在此时,一道轻啸响起!
“嗖……”,无人机破空而起,擦着众人头顶飞速掠过,眨眼间消失在山林深处。
翁元九怔怔望着无人机远去的方向,脸上溢出释然笑意,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
下集:漂亮姐姐痴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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