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琪儿快速有效地终结了那个个体持续无止境的暴怒。

    白影小队在它倒下后迅速清理了附近其余的无归属执刑者——那些已经彻底失去指令、只剩最低限度本能的躯体在精准的攻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地，过程安静而克制。

    九方羽站在那个被雷琪儿终结的个体旁，低头看着它。

    它的拳头仍然紧握着，指节上的皮肤已经磨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和苍白的骨。它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一种扭曲的、像是终于获得解脱的松弛。

    “暴怒喷涌症。”他轻声说，像是在为它建一个无名的墓碑，“它将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都转化成了愤怒。这些愤怒不断地涌出、涌出，直到它被掏空。”他没有再多说，而是转身走向那辆基地车。

    那是一辆装甲厚重、线条方正的战车。涂装是深灰色的，上面有些已经褪色的徽标——两头嚎叫的狼踏在山峰和云层上。九方羽在车前站了一会儿，仔细辨认着那个图案：“这是维特罗帝国的国徽。”

    “维特罗？”提尔莎想了想，“是那个……空之境上的小国？”

    “是一个很早就被吞并的小国。”九方羽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伸手握住舱门的把手，用力向外拉。舱门没有锁，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被打开了。一股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的味道从车门内扑面而来。

    车内的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狭窄。入口处是一条笔直的过道，过道两侧的墙壁上固定着各种管线、支架和储物格。沿着过道走向深处，他们经过了几个不同的舱室。首先是主控区——那里是车内的核心位置，中央是一把座椅，座椅前是一整套控制面板，上面是密密麻麻屏幕和按钮。座椅的扶手处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显然被长时间使用过。其次是武器区——这里安装着控制战车主武器的火控系统和瞄准设备，与主控区相连。再往后是武备区——一个不算大的空间，四周固定着许多支架，上面本来应该放置着各种武器和弹药，但现在已经几乎空了。只剩下几盒零散的子弹和一两把磨损得有些严重的小型武器。

    继续向内走，他们发现了更令人意外的事情——没有医疗区，没有生活区，没有厨房，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起居空间”的部分。整个车内只有舰桥、主控区、武器区和动力区，一切都是为了战斗而设计的，一切空间都被压缩到最小，以容纳更多的武器、弹药和燃料。他们走到一处舱门前，门旁有一块小小的标识牌，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静谧间。十叶明伸手打开门露出里面的景象。那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墙壁上安装着几个固定支架，原本应该是用来放置备用躯体的。但此刻，那些支架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支架像是被掏空了壳的蜗牛，只剩下几根冰冷的金属架。

    “没有备用躯体。”十叶明轻声说。

    “他们不需要随车携带。这辆基地车是征战军团的。征战军团的备用躯体一般是由后勤军团一车队一车队拉着跟在后面的。”九方羽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些空荡的支架上，“征战军团是帝国正规军，他们和先驱者军团不一样。先驱者军团会为长期的地面任务准备相对充分的补给，但征战军团存在的唯一目的，是在国境线上与敌国的正规军正面对抗。他们没有考虑过长途远征，也没有考虑过撤退到地面。他们的战斗只会在一个地方进行——那就是空之境。一旦战场的平衡被打破，他们只能走向失败和死亡。”

    众人沉默着，继续向车体的中后段走去。在车厢的最深处，他们找到了那个空间——阿克夏所在的位置。它位于车体的中心偏后位置，被厚重的装甲和保护层包裹着。但当九方羽打开那扇密封门时，他看到的是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灵魂之池阿克夏——那个曾经可能盛满清澈的等离子体“月泉”的池子，现在只剩下底部一层灰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是腐烂的沼泽中的泥浆，像是被用来浸泡过太多不该浸泡的东西后变了质。池壁上方原本附着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那是阿克夏的重构素防护层，但此刻那层光膜已经变得暗淡而斑驳，断断续续，像是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

    这样的防护级别对于长时间暴露在重度污染环境中的阿克夏来说远远不够，它们终究会被侵蚀殆尽。而池中原本应该保存着的灵魂晶体——那些曾经闪烁着光芒的晶体，现在只留下了一堆破碎的残渣。有些晶体碎成了数块，有些则像被泡烂的纸张一样，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和光泽，只剩下模糊的、带着裂纹的轮廓。

    安菲娅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它们……已经不可能被修复了。”

    “他们是为了逃避兰兹尔诺的进攻，才来到地面上的。”怜城雪看着那辆空荡荡的基地车内部，低声说道。白音走到主控台的座椅前，伸手拉开了座椅下方的一个储物抽屉。里面放着几本纸质文件和一块旧式的记录终端。她拿起终端，试着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发出暗淡的蓝光，上面显示着一些系统日志。她从里面调出了几段航行日志：“系统记录……最后一段文字存档还在。”

    日志的文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输入的：

    “……边境防线崩溃……接到命令，紧急回防首都……”

    “……首都……已经陷落了。城市在燃烧。……是兰兹尔诺的军队……摧毁了城市……”

    “……难民……许多百姓无家可归……尸体铺满了街道……”

    “……找不到我们所属的编制了。指挥部失联，友军信号全部消失……”

    “……他们说帝国的英雄已经死了。我不知道那是谁，我只知道我们没有办法再战斗下去……”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没有可以守护的东西了。只能向地面出发，只能前进……”

    “……地面……好蓝。”

    日志到此结束，后面便不再有任何记录。

    他们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他们曾保卫边境，曾奉令回防首都，却只来得及看到满目疮痍和那些已经被烧毁的家园。他们沿着空之境唯一的方向，一路向下，来到了大地。然后重构素侵蚀了他们的灵魂，侵蚀了他们的阿克夏，侵蚀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九方羽站在原地，沉默着看了那辆基地车很久，声音平静：“他们的灵魂已经没有拯救的可能了。这场战争——从兰兹尔诺宣布‘英雄已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伪装了。他们不再以正义为名，不需要按照英雄的标准去打完这场战争，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和掠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没有想着要安置信标，也没有打算回收这辆基地车的资源，这辆车上的东西已经不值得回收了。他们可以自己设计、制造、发展，不需要这些已经被抛弃的“遗产”。他们只是转身，离开了那辆沉默的基地车回到运载车上，向着第二个目标地点驶去。

    第二个目标地点距离第一个大约有半小时的车程。当运载车在预定的位置停下时，九方羽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片“阴影”。

    违和感首先来自光的分布。那是一片大约只有几棵树大小的区域，光线的强度明显比其他地方暗淡，但又不是完全的黑，更像是一块被薄薄的黑纱覆盖的角落。那片阴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慢地移动着，从一棵树的树荫下移到另一棵树的树荫下。九方羽将运载车停在了更远的地方，下车与白影小队一同徒步接近。他们保持着距离，从一块岩石的阴影后观察着那个区域的情况。

    这一次，那辆基地车周围只有一个仍然在活动的执刑者。它的战友们——那些原本应该和它一同行动的存在——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周围的土地上。它们的躯体瘦弱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肋骨和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如同枯柴。地面上还有一些被刨得光滑的树干，破碎的果核散落在草丛间，它们曾经试图用这些东西来维持自己的生存。

    那个仍在活动的执刑者正在做着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它从一片树荫下走到另一片树荫下，在树根旁蹲下来，双手伸进落叶堆中，将地上散落的枯叶一把一把地搜集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又走回之前的那片树荫下，将那些落叶堆积在一起。

    它反复地在树荫之间往返，每一次离开树荫暴露在阳光中时，它的身体都会出现明显的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像是被灼烧过的红斑，有些地方甚至冒出几缕淡淡的烟，结起水疱。

    但它依然在一趟一趟地搬运着那些落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一遍遍地重复着这项工作。

    “它在收集落叶。”瑞雅的声音充满了困惑，“难道它想把它队友们的遗体火化吗？”她观察了一会儿，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它没有在碰那些遗体。它甚至没有看它们一眼，它只是在一趟一趟地搬运落叶，堆成一个越来越高的落叶堆。”

    落叶被堆成了一座比人还高的山丘。它站在那座落叶堆前面，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它忽然蹲下身子，一头钻了进去。落叶堆的外层微微鼓起一个形状，像是一个人蜷缩在其中。

    然后——再无声响。

    “它把落叶当被子用了？”塔蕾莎的声音带着不解，“这算什么行为？收集树叶、建造一个巢穴，然后藏进去，把自己裹在里面。它这样做有什么用？这不是没有指令的执刑者会做的事情。”

    九方羽看着那堆落叶，微微皱眉：“它并不是在依照命令行事。它的行为已经脱离了‘无指令’的范畴——这种带有个体偏好和主动性的行为，表明它可能也是一个绝望症候群的患者。”

    他正要凝聚感知力量，但在他闭眼之前——一道身影从落叶堆中射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直直地朝九方羽的方向扑来。

    它的双手在空气中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球，那是高度浓缩的火焰魔法，光与热在它掌中急剧压缩，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塔蕾莎几乎没有思考，在她看到那身影窜出落叶堆的同一瞬间便已经做出了反应。她侧身一步，右腿带动沉重的护甲划过一道弧线，一脚正中那执刑者的腹部，把它整个人像一只破布袋一样踢飞出去。它重重地摔在七八米外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那团尚未完全凝聚的火球失去控制，在它手中炸开，发出一声闷响。

    但塔蕾莎来不及松口气，眉头便皱了起来。她看到那个执刑者挣扎着站了起来，皮肤上有大片的水疱和焦痕。

    同样使用火属性魔法的索菲娅微微邹起眉头说：“火魔法的使用者是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这不对劲。”

    它在阳光下站了一瞬，又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跌跌撞撞地向那堆落叶跑去，一头扎进落叶中，再次将自己埋了起来。

    “它在阳光下会被灼伤。”塔蕾莎低声说，“哪怕是它自己凝聚的火球，光的强度也会伤害到它。”

    九方羽的眉头锁得更深。他闭上眼睛，将灵魂感知延伸向那个蜷缩在落叶堆中的个体，同时将感知的信息共享给所有人。他们看到了一个灵魂，它的形状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暗，周围的一切光和热都会让它感到灼痛，如火焰焚烧灵魂般。那灵魂的核心在颤抖，像是被什么恐惧紧紧攥住。

    在灵魂感知的画面中，他们看到了那灵魂最后的记忆——它的世界被重构素彻底侵蚀的时刻，正值深夜。基地车停止了运转，周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感。那片黑暗包裹着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在这口井中，它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依靠，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

    重构素侵袭后，重组后的灵魂将那片黑暗当作了唯一的庇护所——黑暗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会再有伤害。从那以后，它便认为光是危险的，是带来痛苦和毁灭的存在。只有黑暗才是真实的，才是安全的。它痴恋着黑暗，越是浓重的黑暗，越是让它感到安稳。

    “黑夜痴想症。”九方羽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它害怕光亮，渴望黑暗。它想要创造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来保护自己。”

    “但那些落叶……”塔蕾莎说。

    “那些落叶遮住了光。它把落叶堆成了自己的‘黑夜’。”九方羽收回感知，望向蓝灯，“解决它吧。”

    蓝灯直接举起了枪。她瞄准那堆落叶，等待着目标从中露出的瞬间。

    然而那个执刑者似乎觉察到了攻击的到来。它在蓝灯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从落叶堆中窜出，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向侧面翻滚，避开了那发本应致命的狙击魔弹。蓝灯微微眯起了双眼——她看得很清楚，那个目标的身体在移动时，周围的空气正在发生着某种扭曲，光线被那股扭曲吸走、吞噬，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越来越浓郁的阴影。那层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浓，像是一个正在成形的黑洞。它在吞噬周围的光明，它正在为自己创造一个完全安全的漆黑庇护所。

    “它准备将自己完全包裹在黑暗之中。”白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如果它的‘黑体’成形，我们就再也无法锁定它了——那将是最完美的隐身。”

    蓝灯没有回话。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瞳孔中的魔力光芒凝实如针。她的手指扣下扳机，魔力狙击弹以一种比死亡更安静的速度穿越空气，精准地命中了正在凝聚黑暗的个体的心脏。那尚未成形的黑暗瞬间溃散。它的身体向后倒去，抽搐了一下，没有再站起来，那层黑暗在空气中消散，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干得漂亮。”九方羽说。

    “谢谢夸奖。”蓝灯收起了枪，从树梢上跳了下来。

    九方羽最后看了一眼那辆沉默的基地车，那堆不再有人钻入的落叶，那些倒在周围的枯瘦躯体，然后转身：“走吧。我们还有下一处要去的地方。”

    他们回到运载车上。引擎重新启动，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退去。

    每个人的心中都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那些他们刚刚触碰到的灵魂，有的像无法倾泻的怒火，有的像渴望埋葬于黑暗的亡灵。

    它们是这生命价值被扭曲的世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