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
天气晴,晴得发白。
天子巡狩的队伍刚全部离开京都的北门,仪仗队的喧声还远远飘在京都的城墙上。
大司马府,正堂。
大司马半躺在坐榻上,面对着正堂外,涂满一地的苍白。
没有人声,更没有人影。
热浪已经蒸腾而起。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绝没有人愿意,站在这样的酷暑阳光下。
等到前院中的热浪,开始清晰可见的时候,一阵阵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由远及近。
待到脚步声更清晰。
可辨别出有人的脚步声,也有马的脚步声。
甚至能听到马车碾过街上青石板坑洼处,所发出的颠簸声。
一炷香后。
从正堂望出前院,已然看不到地面。
有的,只是攒攒的人影,三五成群,都站在苍白的阳光下。
或是默然低头,或是低声地交头接耳。
或是垂首擦汗,或是抬头暗骂日头的毒辣。
这些人。
无一不是身着大鸾朝的官服。
他们平时出门入户也好,办差公干也罢。
像如此毒辣的阳光,绝难落到他们的头上。
但此时。
他们却要站在毒辣的阳光下等着,也只能站在阳光下等着。
等着正堂中传出来一句话。
这句话,可能马上就会出现。
也可能,等到太阳落山,都不会出现。
对此。
他们没有一点办法。
当然。
他们也可以不等,直接转身离去。
离开大司马府,回到凉爽舒服的家中,让最迷人的小妾从旁给扇扇子,递茶送水。
可他们知道。
一旦这时候离开大司马府中的阳光,他们便可能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官场前途的光亮!
光亮既然都看不到了,小妾自然也不会再有。
不管多老多丑的小妾,都不会再有!
因此。
他们只能等,等在毒辣的阳光中!
而此时的正堂中。
除了坐在正席的大司马。
左右两席上,也都坐满了人。
左边席位上,没有一人是大司马的亲儿子。
只有他的那些干儿子。
八名干儿子都到齐了。
位于首席的,是大司马的大干儿子,刚从北境驻军回京的霍於。
在这些干儿子的身后,坐满了大司马麾下直属的长史和诸曹。
右边席位上。
则是朝中的官吏,由职位高低分列开。
坐在前边的,有职位最高的光禄勋,大鸿胪和太仆。
靠后一些的,是九卿各部的郎官等职之人。
除了大司马的干儿子们之外。
所有人此番聚集到大司马府,都是以探病为由前来的。
实际上。
各人显然都心知肚明。
今天在大司马府的碰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选择站位!
内廷大将军既然已经离开京都,无疑正是大司马收割京都势力的大好机会!
这时候。
如果他们不赶紧跑来站好位。
等到风波一过,他们再想抢到好位置,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因此。
对于那些站在堂外阳光下的基层官吏而言,他们其实是满心欢喜的。
再没有比这样的机会,更容易混进大司马的圈子中。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可以说。
这简直就是可遇不可的际遇!
他们既感激,内廷大将军舍小我而成大我的慷慨决定。
也都暗自祈祷着,内廷大将军最好永远都回不了京都!
大司马睁着点眼睛,用看似受重病折磨后的目光,慢慢往左右扫了一圈。
而后。
将目光投到正堂外,颤抖着慢慢抬起手,招呼过来一名仆人。
“让,让人安排,安排他们去,去偏厅休息吧,好生招呼着。
就说老夫,老夫身体不适,不能,不能一一谢礼了。”
大司马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七分的重病之色。
仆人奉命离去。
很快。
前院里的地面上,再次涂满了一片苍白。
没有人声,没有人影,只有一地点点滴滴的汗水,顷刻消散殆尽。
青石板上,热浪蒸腾。
正堂中,同样的安静,同样的闷热。
甚至能够听到各人汗水滴落在地的声音。
“大司马既是旧疾复发,当好生调养才是,实不该亲自出来迎接卑职等。
如此一来,倒让卑职等心怀愧疚,悔不该登门拜访了!”
打破闷热沉默的,是太仆。
他算是大司马府的常客了。
大司马爱马,他正好掌管着大鸾朝所有的马。
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容易混进大司马府的圈子里了。
闻言。
大司马急喘了几下,又摆了摆手。
“今日是皇上出京巡狩之日。
老夫身肩大司马之职,且不说老夫因病不能随驾皇上左右。
还无力站起,走到京都城门,为皇上送行。
老夫心中实是愧疚难安啊!
此番。
老夫竟还能蒙众位臣公不弃,不辞辛苦,到老夫府上探望。
试问。
老夫又怎能安卧于床榻,避而不见?”
大司马的话,说得虽然慢,但终究不再断断续续。
显然。
他自己也觉得,装病装久了也累。
干脆意思一下,彼此都有个台阶下,也就算了!
太仆拱手笑道:
“大司马言重了!
皇上和皇太后顾念大司马抱病在榻。
特地嘱咐微臣等。
定要到府上劝慰大司马,切不可因病不能随驾巡狩一事,而心生郁结。
至于微臣等。
于情于理,更是应当早日到大司马府来探望,以尽下属之情义,又怎能言苦呢?”
听完太仆半真实半虚构的话。
大司马带着几分激动,点点头,拱手向着正堂外。
“皇恩浩荡,皇上和皇太后对微臣之恩宠关切,微臣实是无以为报,臣有愧啊!”
太仆闻言,赶忙接住戏份。
“大司马何须心怀愧疚!
大司马只需早日养好病患,重回朝堂,主持朝中大局。
便是报效了皇上和皇太后之恩德。
以微臣想,那也定是皇上和皇太后所愿,是朝中臣公所愿。”
大司马再次点点头。
“但愿老夫还有重回朝堂之日,再以微末之力,报效皇恩。”
“那定然是可期之事,朝中上下,都不能没有大司马您啊!”
话说到这里,才算是开始进入正题。
一直暗中等得不耐烦的大鸿胪,突然插嘴进来。
“大司马染病卧榻,怎不见府中的几位公子回来看望?”
大鸿胪的话听着委婉,却也很直接。
他的话一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立刻纷纷打起了精神来。
显然。
他的问题,也是在座众人的问题。
而他的问题,直指此间京都局势变化的最关键之处。
也就是。
既然现在是收割京都的大好机会。
那大司马的几个亲儿子,不可能作壁上观,而让他们的老父亲自己去捣鼓吧?
至于他们会不会回京都,什么时候回。
无疑。
那一定就是收割与否,和开始收割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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