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

    快中午了，孟家六口人都在地里忙活，今天的日头大得很，一家人脸上晒得发红，身上的衣服也早被打得半湿。

    周边陆陆续续有人送饭来了，不少人都收了农具，坐在树荫下休息了。

    孟家老大媳妇刘秀娥也不干了，杵着锄头也往田埂边的树荫走去。

    她是刘小莲娘家刘家村的，平日里就算不上多怕她，这也就算了，老二媳妇沈春花也直起了腰。

    拉了拉一边还在埋头苦干的孟家老二孟有田，使了个眼色。

    ‘蠢得很，没看别人都休息了嘛，那么努力干活做什么，平日也没得什么好处不是！’

    孟有田可不笨，既然家里有人带头，那他还干个屁呀！

    “反了天了，活还没干完呢，一个个的就晓得躲懒了，要是今天没拿到满工分，小心你们的皮子！”

    啪地一声，刘小莲手里的泥土块砸在了田埂边上，差点砸在孟有田的脚背。

    还不等他说什么，刘秀娥先不干了。

    “妈，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了。”哐当一声，锄头摔在了地上，震得泥土簌簌往下掉。

    两手往腰上一叉，站在树荫底下，脖子伸着，声音又尖又能亮，跟树上的蝉鸣搅在一起，刺得人耳朵疼。

    “我和老二家两口子这衣服都湿成什么样子了？啥时候没跟着上工了？合着就你那宝贝闺女是人，我们这些当媳妇的就该累死在地里头？”

    刘小莲被她一呛，是又气又怒，脸涨得更红了。

    一个使劲儿，把脚从天里拔出来，鞋底带出了一大坨湿泥，甩都不甩，就往树荫下冲。

    一双眼睛瞪着刘秀娥，胸脯起伏巨大。

    “我啥时说你们不是人了？活干完了吗？不拿满工分年底喝西北风去？你这地是给我种的？”

    “那可不好说。”

    刘秀娥嗤了一声，往石头上一坐，拿起脖子上搭着的毛巾自顾自地拧了起来，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呵，累死累活的钱全交公中，公中的钱花在哪儿了我们可不晓得，还得伺候大小姐。”

    沈春华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大嫂说得在理，这日头可都到头顶了，别人家饭都送来了，咱们家别说饭了，连口水都没，我们总不能饿着肚子干到天黑吧？”

    她说话比刘秀娥软，软里却带着钩子，不是刘秀娥那种硬怼，但也堵人心口上了。

    刘小莲孤立无援，孟有田就坐在他媳妇旁边，那草帽扇风，一句话也不说。

    能躲就躲，压根不搭一句腔。

    心里暗骂，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夯货。

    那口气憋在胸口烧的慌，啐了一口，指着沈春花的鼻子就开骂。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连个儿子也生不出，你还有脸吃饭了？你这搁以前...”

    “妈！”

    孟有田猛地吼出了声，“你想说什么？我家两妮子咋的了？每天两人打猪草还能挣三工分呢，她们咋了！”

    刘小莲又被儿子给噎住了，像是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声不发。

    正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了脚步声，隔壁的张婶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层布，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她是过来给自家人送饭的，路过孟家地头，瞧着这一家子处在树荫底下，气氛明显不对，脚步也跟着放慢了些。

    “哟，都在呢？”

    张婶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在他们几人脸上赚了一圈，问道，“还没吃呢？”

    刘小莲扯了扯嘴角，“快了快了。”

    “等着送饭呢？”张婶想到了什么，笑容更深了几分，“也是，今天是你们家兰兰的好日子，肯定吃得不差。”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差异地拔高了语调，“哎呀，你们咋没去宋家吃席呢？”

    今天可是听到了路过石坡村的人说了，那头宋家的排场热闹得很。

    张婶又是个好打听的，孟家这一摊子事村子里谁不知道啊，这么大的热闹，不看看今晚上她都睡不着觉。

    “我可是听二顺说了，宋家那边席面可大了，买了半边猪呢！”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压低了声音，“诶，我听说，你家三丫偷了你们家钱跑宋家去的，有这回事？”

    刚刚还扯到这事儿呢，没想到村里的大喇叭都知道了，她瞬间连黑成了一片。

    这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本意也是气不过，吃了那么大亏也不能让孟茵那小蹄子好过，谁曾想，弄成这样。

    “那丫头...”

    刘小莲咬了咬牙，“别提她了，就当我没生过。”

    张婶哟了声，一拍大腿，“这话说得，好歹也是你生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三丫平时看着乖巧，老实，谁不晓得她听话呀，咋这次闹得这厉害呢？是不是不愿意……”

    “他婶子！”

    刘小莲猛地打断她，声音尖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

    “你家的饭该凉了，赶紧送去吧，你家人该等着急了。”

    被这么一堵，张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讪讪拎起竹篮，说了句‘也是’，不尴不尬地走了。

    刘秀娥用胳膊拐了下沈春花，朝着刘小莲的方向努了努嘴。

    冷笑连连。

    往日关系一般的妯娌，此刻也‘同仇敌忾’起来。

    “妈，三丫结婚你到底给了多少？我们都住一个屋檐下，干的活也都是下了力气的，那些钱可也有我们的一份！”

    二儿子，两个媳妇全把目光投向了她，像是非要让她拿个说法出来。

    刘小莲求救似的目光看了眼孟大庆，结果这老货直接避开了她眼神，把这烂摊子丢给了她。

    真是一点也指望不上。

    “就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

    刘秀娥不服，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那眼神像是要吃人，“我咋听说孟茵带了两百块钱走的呢？”

    刘小莲心坎都紧了。

    “瞎胡说什么呢，你看我像不像两百块钱？”

    “行啊，妈你既然不认，那咱们现在去石坡村去，正好宋家那边席应该还没散！”

    “哟，大嫂你这是要把妈给吃了啊？”

    姗姗来迟的孟兰拎着饭，正好听全了刘秀娥的质问，心头正不爽得很呢！

    “孟茵带过去的钱都是建国哥给的彩礼，咋的了？大嫂还管到别人的彩礼上了？”

    “你放屁！”刘秀娥嘲讽地将她看了个遍，“周建国能拿出两百块彩礼还全给孟茵带走？你当我跟你一样没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