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登上列车时，马成正站在餐车旁边清点货物。

    三百份小满卤味已经装进售货车。

    包装上原来的价签全部被揭掉，留下大小不一的白色痕迹。售货车前面挂着一块硬纸牌，酱香肉片每包一块六。

    卤鸡蛋和豆腐干也分别涨了两毛。

    田小满只看了一眼，便提着布包从旁边走过。

    她的座位在第七节车厢，离餐车不远。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没有穿平时去食品厂的衣裳，头发也用旧围巾包住了大半。

    临出门以前，周建国便看出了不对。

    “平时去省城也没见你穿成这样。”

    “我去查车上的价钱。”

    “一个人？”

    “铁路公司知道我在哪趟车上。”

    周建国原本想陪她，却被田小满拦住了。

    饭店刚恢复生意，后厨每天都离不开他。更重要的是，马成在第一趟试卖时见过周建国，两个人一起上车，很容易被认出来。

    “看见什么先别急着说。”

    周建国将一张写着铁路公司电话的纸塞进她口袋。

    “到了有人值班的大站，再去找工作人员。”

    “罗科长也是这么说的。”

    “他是怕事情闹大，我是怕你吃亏。”

    田小满将纸收好。

    “这是火车，又不是荒郊野外。旁边全是乘客和乘警，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周建国还是不放心，又给她准备了吃的和水，一直送到县城汽车站才离开。

    列车开动以后，田小满没有马上去餐车。

    她像普通乘客一样坐在位置上，听周围的人聊天，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是食品厂老板。

    对面坐着两名去外省进货的女人。

    其中一人以前买过小满卤味，刚坐稳便说道：“下午会有人推车卖肉片，味道不错，就是一包有点少。”

    “多少钱？”

    “前几天一块二，不知道现在涨没涨。”

    田小满听见这句话，更加确定严老师没有记错。

    下午两点，售货车准时出现。

    推车的人果然是马成。

    冯晓芳没有跟在旁边，换成了另一名年轻列车员。

    “地方卤味，酱香肉片一块六，卤鸡蛋八毛，豆腐干七毛。”

    马成一路喊着价钱。

    前面几排乘客听完，有人觉得贵，却还是掏钱购买。也有人问前几天为什么便宜，马成便用同样的说法解释。

    “试卖价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正式售价。”

    田小满坐在原位，没有出声。

    售货车来到她面前时，对面的女人先问道：“上次不是一块二吗？”

    “进价涨了。”

    “才过几天就涨四毛？”

    “肉价一天一个样，食品厂要涨，我们也没办法。”

    马成将责任全部推到了食品厂头上。

    女人犹豫片刻，还是买了一包。

    轮到田小满时，她故意压低声音。

    “给我两包肉片。”

    “还剩的不多了。”

    马成拿出两包，又顺手放上一包豆腐干。

    “三包一共三块九。”

    “我没说要豆腐干。”

    “肉片要搭着卖。”

    “为什么？”

    “前几天肉片卖得太快，豆腐干没人要。公司规定，两包肉搭一包豆腐干。”

    “纸牌上没写。”

    “现在告诉你也一样。”

    田小满看向售货车。

    酱香肉片还有大半箱，根本不像马成说的那样快卖完了。他只是想把销量不好的产品一起卖出去。

    “我只买两包肉。”

    “不搭就不卖。”

    马成说完便要推车离开。

    田小满没有和他争，拿出四块钱递过去。

    马成找回一毛，连张收据也没给。

    田小满将三包产品全部放进布包，又悄悄在纸上记下购买时间和车厢。

    售货车继续向前。

    一名带孩子的老人只想买两只卤鸡蛋，马成却让她再加一包豆腐干。老人嫌贵，最后什么都没买。

    还有一名乘客问能不能看正式价目表，马成直接说价目表放在餐车，想看便自己过去。

    半节车厢走完，他已经卖出不少货。

    年轻列车员负责收钱，却没有把多收的部分另外记账。所有钱都被马成装进同一个腰包。

    田小满起身跟了过去。

    到了车厢连接处，她看见马成停下售货车，从钱包里数出一部分钱，塞进上衣内侧口袋。剩下的钱才放进装货款的铁盒。

    证据已经足够了。

    她没有立刻揭穿，而是准备等列车到达下一座大站。

    回座位时，一名穿铁路制服的年轻姑娘从前面走来。

    田小满一眼认出，她正是前几天跟马成一起卖货的冯晓芳。

    冯晓芳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冯晓芳明显停了一下，脸色瞬间变白。

    她在第一趟试卖时见过田小满，也知道她才是小满食品厂的老板。

    田小满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冯晓芳却追了上来。

    “田老板。”

    她压低声音，站在座位旁边。

    “你是不是来查价钱的？”

    “你知道价格有问题？”

    冯晓芳看了一眼周围。

    “第一天涨到一块五，我劝过他。后来他不让我跟车卖，我也没敢再说。”

    “你收过高价的钱吗？”

    “收过。”

    冯晓芳脸色发红。

    “前面两节车厢是我收的，可钱全给了马成。他分给我的十块钱，我没要。”

    “为什么不向铁路公司反映？”

    “我没有证据。”

    “你就是当时跟他一起卖货的人。”

    “我怕他说是我提议涨价。”

    冯晓芳攥紧衣角。

    “马成在这趟车上干了七八年，跟餐车不少人都熟。我才来一年，说的话未必有人信。”

    “所以你就一直装作不知道？”

    田小满的声音不大，却问得冯晓芳抬不起头。

    “你怕丢工作，我能理解。可乘客多花的钱，还有食品厂背上的骂名，不能因为你害怕就算了。”

    冯晓芳沉默很久。

    “到了下一站，我可以作证。”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她抬起头。

    “再不说，他以后还会涨得更多。”

    列车很快到达下一座大站。

    站台上，罗科长已经带着两名铁路工作人员等候。

    他接到田小满上车前留下的消息，特意从省城坐另一趟车赶来。

    列车停稳以后，田小满拿着买来的产品和记录，直接去了餐车。

    马成正在清点剩下的货。

    看见罗科长，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罗科长，你怎么来了？”

    “查账。”

    “今天的账还没算完。”

    “不急。”

    罗科长拿起售货车上的价牌。

    “酱香肉片什么时候涨到一块六的？”

    马成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田小满，终于认出了她。

    “是食品厂涨的。”

    “我就是食品厂负责人。”

    田小满将自己买来的三包产品放到桌上。

    “小满食品厂从来没有调过价，也没要求搭着豆腐干卖。”

    “可能是餐车临时安排……”

    “我也没安排。”

    陈丽从站台上走进来。

    她拿出铁路公司的正式价目表，酱香肉片后面清清楚楚写着一块二。

    马成脸色越来越白。

    “我只是想看看涨一点以后，乘客还买不买。”

    “多收的钱呢？”

    罗科长伸出手，“既然是替公司试价，为什么不记在账上？”

    马成下意识捂了一下内侧口袋。

    工作人员很快从里面找出七十多块钱。加上他这几天已经带回家的部分，多收的金额还要继续核对。

    冯晓芳也当面说出经过。

    餐车里来往的人越来越多，罗科长没有继续审问，只让工作人员先将马成带下车。

    “试卖马上就要结束，偏偏出了这种事。”

    他看着田小满。

    “铁路公司会查清楚，也会退还能够找到的乘客。”

    “今天剩下的货怎么办？”

    “先停止售卖。”

    “有问题的是列车员，不是卤味。”

    “可乘客已经分不清了。”

    罗科长叹了口气。

    “在事情全部查清以前，小满卤味暂时撤下这趟列车。”

    几箱没有卖完的产品被搬下售货车。

    试卖还有最后两天，小满卤味却先失去了继续售卖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