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中不能弯腰，陈九打火折子走在最前面，秦守义手里拿着半截铁条走在中间，姜浩背着姜雪走在最后面，洞壁上的凿痕一重又一重，深浅不一，到了后面的时候，痕迹越来越密，也越来越乱。

    “近几年来，由于视力下降，手抖，所以把睡觉的时间也用来凿。”秦守义抚摸着那些凿痕，又对背上的姜雪说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没打开，这扇门挑人。”

    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前面开始有光了，这光是暗红色的，从石壁里渗出，将整条暗道都照亮了，走得越远温度就越高，这种热就是三伏天中午阳光照射在石头上产生的热量，姜浩背上已经出汗了。

    陈九先出了暗道之后，在门口站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小辈，你来瞧一瞧。”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声音已经很沙哑了。

    姜浩背着姜雪弯腰钻出去之后，站起身来并没有先去看那间石室，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然后又抬头把四周的墙壁都看了一遍。

    这是一间大石头做的屋子，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顶，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上都有火焰的花纹，在石头里面慢慢流动着，整个石室内没有一盏灯，但是它自己却是亮的。

    在石室中央有一块圆形的石头做的平台，平台前面摆着九盏长明灯，里面的火焰呈暗红色，灯芯上积满了灯花，已经有三百年了，没有人加过油，但是火焰并没有熄灭。

    石台上面有一具骸骨，盘膝坐着。

    骸骨穿着一件焦黑的长袍，端坐在上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了一些，三百年来一直坐在传承之前等待着有人来取。

    在骸骨正前方有一扇石门，门面上有一个火焰形状的凹槽，在凹槽周围有很多刻字。

    秦守义来到石台前放下铁条，撩起囚衣，端正地跪下给骸骨磕头，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咚咚地磕在地上。

    “姜家第十六代医官秦守义参见先祖。”他发颤的声音说，“人我已经带来了。”

    姜浩将姜雪放下来让姜雪靠着陈九站好之后，自己就走到石门前去看那些字。

    字是古代的文字，他大部分不认识，只是一开始看到的第一行字就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这一行字的笔锋跟他的丹田中的火焰一样。

    “写的是什么？”

    秦守义站起来，一字一句地给他指。

    “我是姜家第一代的祖先，也就是神农之后，炎帝之后。一生修至阳天道，四十岁开山，九十岁坐化，我所教授的不只是姜姓家族的人，而是火种——凡是具有至阳血液的人，都可以加入进来。”

    他的手指移动到最后一行之后就停止了。

    “入此门者先答一问。”秦守义转过头来对他说，“你要火干什么？”

    长明灯的火焰一起跳动了一下。

    姜浩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看着秦守义问道：“答错的话会有怎样的后果？”

    秦守义摇摇头说：“不知道，在这里我没有见过有人回答。”

    心中有数了之后，他就转过身来看了看妹妹。

    姜雪手上的青紫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睛里有黑纹也有光亮，她正看着他，见他转过头来，愣了一下之后又点头答应了。

    姜浩转身之后就面对着那扇门。

    “我的妹妹被族人当作怪物一样关在地牢里。”他说得很轻，但是石室里面回声很大，“我的母亲被鬼困住了三年，父亲为了给母亲治病，三年都没有回家。”

    “我要的是火，不是为了开山，也不是为了坐化。”

    “把我的妹妹带出去，给我的母亲治病，把父亲接到家里来。”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一字一句地说。

    “谁要拦着我，我就烧了谁。”

    话一出口，石室里就静悄悄的了。接着穹顶上的一条火焰纹路亮起来，紧接着是两条，十条，一百条……所有的纹路此时都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变成了炽热的白色，九盏长明灯的火焰也一齐燃烧着向石台倾泻下去，整个石室都变得十分炎热。

    门上的火焰凹槽也亮了。

    一种声音在石室里的每一块石头上同时响起，这个声音很古老，很平静，并不能分辨出喜怒。

    “血，至阳。”

    “答，合道。”

    “后来人，把手放上来。”

    姜浩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她攥着拳，给他又点了一下头，他这才抬起右手，按在那个火焰凹槽上。

    手掌贴上去的一瞬，火从门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心、手臂、肩膀，一路烧进身体。

    他以为会疼，没有，那火不烧皮肉，直奔他丹田里那团炁，两团火一碰，他丹田一震，压炁石压了他一路的那股力，在这团火面前一碰就碎，一层层破开，他丹田里的炁，两成，三成，五成，七成，十成，还在往上走，经脉撑不住，胀得要裂开，他单膝跪了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撑着石台，牙缝里，压出一声闷哼。

    “哥！”姜雪要冲过来。

    “别过来。”姜浩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我没事。”

    他闭着眼，火里头，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长袍坐在火里，他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抬起手，一招一式，在火里打了一套掌法。起手那一招，姜浩认得，是火行掌，莫教习教他的那八式，摆在这套掌法面前，只是投在地上的影子，只有形，没有火。

    那人的掌不快，每一掌，火从掌心推到指尖，再从指尖收回来，掌到哪里，火就到哪里。

    姜浩的手跟着动，他的脑子记不住那套掌法，他的血记住了，一掌一掌，丹田里那团火，跟着那掌路，走遍了他全身。

    那人打完最后一掌，火收了，他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

    “至阳天道第八代传人，姜浩。”

    “火就交给你了。”

    石室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变暗，九盏长明灯也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石台上的人骨，在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微微震颤了一下，发黑的长袍也跟着塌了下来，三百年的骸骨化作一堆灰烬，整整齐齐地坐在石台上。

    姜浩睁开眼睛之后，在石室里面只有一丝来自暗道的火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之中有一个火焰形状的印记，颜色为红色，在皮肤之下逐渐变淡。

    站起来之后就转过身来看妹妹。姜雪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的黑纹已经全部退去了，连眼睛里那层黑气也消失了，现在她的眼睛很清澈。

    她跑了过来，握着他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哥哥，你的手很热。”

    “烫吗？”

    “好的。”她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烫，但是我不怕，我觉得很舒服。”

    她伏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哥哥，以后我也会成为那样的东西吗？”

    姜浩蹲下来看着她。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的？”

    “祖先的火焰在你身上走过之后，并没有把你烧毁。”他说，“它认识你，它认你是人。”

    姜雪不再开口，过了很久之后，她的手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衣袖。

    秦守义一直跪在石台之前看着那一堆灰，老泪纵横之后又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三百年过去了，传承终于有人接过了。”

    “秦老，”姜浩搀扶着他说，“第一层的罪人我来负责，出去之后，我叫家主打开牢房，一个一个地审问，有冤枉的就放了，犯了罪的再另作打算。”

    “有了你这句话之后，我这十九年就不是白白等的了。”

    话音刚落，石室东面的石壁就发出“咚”的一声响，随后一道暗门慢慢打开，门外透出的是阳光，清新的空气以及后山草木的气息，露水的味道。

    四个人在地下待了一整晚，闻到这阵风之后都没有说话。

    陈九跑到门口向外看了一下，然后又转过头来，脸上的泪与笑一起出现。

    “是后山，后生，是后山的老路！”

    姜浩将姜雪背到石台前，对着一堆灰烬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祖，”他说，“火已经被我拿走了。”

    站起来之后背起妹妹过了石门，陈九走在最前面，秦守义拿着铁条跟在后面，一起走上了旧道。

    姜雪趴在姜浩的背上，胳膊绕在他的脖子上，走得越远就抱得越紧。

    旧道尽头天光渐渐射入进来，白茫茫的，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等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