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没有马上叫她，而是先看了一遍这一层的布局。

    长甬道两旁有铁栏杆，栏杆后面就是牢房，沿着甬道一排排地数下去，他这边有十一间，那边也有十一间，大部分是空着的，有人住的也就七八间。

    上面安装的是黑色石头做的，黑色石头往下压的时候，他丹田中的炁就会被压得非常沉重，提了两次之后，提起的也就不到三分之一了。

    到了东头之后，把火折子挂在栏杆上，火焰朝向姜雪住的牢房。

    姜雪缩在墙角，锁妖链从她的腰间绕了两圈之后，另一端就被塞进了墙根的铁环里，在链条上面还有符咒，并且被火焰烤得发黑。

    她的手从栏杆缝隙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一个手指，手指是冰冷的，手指关节处有被链条磨出的红印。

    姜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片人参给她吃。

    “含着，不要吞下去。”

    参气上来之后，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那天他们把我从治疗院里拽出来的时候，医老吐出了很多血。”姜雪压低声音说，“我叫了，但是没有人答应。”

    姜浩问她：“你在那儿，他们什么时候来一趟？”

    “晚上送饭的时候，早上又送一次饭，送饭的是个胖子，腰间挂着钥匙，后面跟着两个人。”姜雪说完又加了一句，“胖子每次走到我面前都会停下来，说几天后就把我送下去。”

    他点了一下头，妹妹在监狱里也没有闲着，她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

    甬道另一端有人拍了两下铁栏。

    “后生，你在她那里问不出什么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胖子的事要问我。”

    姜浩顺着甬道往前走，两边栏杆后面被关押的犯人有的躲到草堆里不出来，有的跟着火光往上爬，伸手去够他的裤脚，一个老婆子对他笑，笑到后来就哭了。

    他走到尽头那间牢房，里头的老人头发胡子全白了，一条腿伸不直，盘坐在地上。

    “你是谁？”

    “关了三十年的人。”老人咧了咧嘴，牙掉了一半，“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是让人抓的，还是自己下来的？”

    “家主让我进来的。”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问：“你姓姜？”

    “姜浩。”

    “姜家的人，三十年没下过这层了。”他慢慢道，“你要找胖子，我给你指个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出去的时候，把我带上。”

    “我在这栏后头，数了三十年，数够了。”

    姜浩应了，他这才往下说。

    他叫陈九，三十年前是外院护院，狱卒长姜六，五阶，胖子，子时换岗，从东头一路送饭到西头，再回来锁门。

    这一层顶上的压炁石，谁的炁都压，胖子下来，炁也得少一成，他胖，甬道窄，转不开身，拐角那块，灯照不过去，是黑的。

    “你在拐角等他，灯先灭，人要快。”陈九抬眼看他，“你几阶？”

    “四阶。”

    “四阶，炁让压成三成，你跟他硬拼，拼不过。”陈九道，“你别让他出声，钥匙在他腰上，其余的，等他睡着了再说。”

    姜浩又问他往上走不走得通，陈九摇头。

    “井口四个护院，六阶的阵，没有家主的手令，石板掀不开。”他道，“你要出去，只能往下，三层，闯过去，底下有一条旧道通后山，上一个往下闯的人，走到第二层让人抬了回来，就关在我隔壁，他临死把路告诉了我。”

    回到东头，姜浩靠着妹妹的牢门坐下，把外衣从栏缝里递进去，盖在她身上。

    “你靠着睡一觉。”

    “我不睡。”她把手从栏缝里伸出来，让他握着，“我怕我一闭眼，你又走了。”

    “哥不走，哥就在这里。”

    陈九在甬道那头，轻轻哼起一个调子，是乡下哄孩子的，他哼得跑调，哼了一段，姜雪的呼吸匀了。

    姜浩没睡，他靠着铁栏，把丹田里的炁一遍一遍提，压炁石压着，提一遍，沉一遍，他就再提，他得让自己的手，在这三成炁里，使得出十成的准头。

    他又想了想底下的路，火折子，金针，老药头交代过，底下的东西闻着火会醒，他的火，省着用，能不动，就不动。

    子时没到，甬道那头先亮了灯。

    姜六走在前头，一手提灯，一手拎着钥匙串，他胖，走一步喘一口，后头两个跟班抬着一桶稀饭，桶沿磕在石墙上，一声一声。

    “六爷，东头那女娃，今日还送？”

    “送，上头交代了，人不能饿死，过堂还得有个活口。”姜六懒洋洋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甬道里荡，“送不了几日，二房放了话，等家主拖不住，就把她送下去，喂第二层的东西。一个四阶的客生，也配姓姜，等他醒明白，我再收拾他。”

    姜浩贴在拐角的黑里，听着，没动。

    灯到了拐角，姜六刚转过墙角，一只脚从黑里踹出来，正踹在他提灯的手腕上，灯脱手撞在石壁上，油泼了一地，火灭了，甬道里一下黑透。

    姜六到底是五阶，灯灭的一瞬，一掌已经推出来，掌风在窄道里又沉又猛。

    姜浩没接，身子贴着墙让开，胖子的掌擦着他肩膀过去，打在墙上，石屑簌簌往下掉。

    他的手在黑里摸上去，指尖雷炁一点，正点在姜六腋下，胖子那条胳膊当场抬不起来，他张嘴要喊，姜浩的手肘已经顶在他喉咙上，顶得他脚跟离地，那声喊，闷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后头两个跟班扔下桶往上扑，窄道里挤成一团，姜浩一脚踹翻稀饭桶，半桶热粥泼了两人一头一脸，两人脚下一滑，撞在墙上，他两步扑上去，一手一个，雷炁点在两人后颈，两个人软倒在地。

    前后，也就几口气的工夫。

    姜六让他按在墙上，浑身的肉都在抖，钥匙串让人摘走了，抖得直响。

    “好汉，饶命，我是送饭的……”

    “你说的是喂给我妹妹的东西在第二层吗？”

    “我放屁，我嘴贱，二房放了话，我没敢应，一顿饭都没敢少她的……”姜六的牙打架，混乱的往外说，“下一层关的东西都是这几年抓回来的，第三层封着，三百年没开过，井口六阶阵，没有家主手令，连我上不去，好汉，我知道的都已经说过了，今天晚上我没有看到什么。”

    姜浩心里把他说的和陈九说的对照了一下，是一致的。他手按在姜六后颈处，姜六翻了个白眼之后就晕过去了。三个人被拽进空牢房后，用腰带绑住他们的手脚，撕下衣服塞进嘴里，胖子睡得很熟，开始打起了呼噜。

    他提着钥匙回到东头，一把一把试，试到第四把，牢门的锁开了，再开姜雪身上的锁妖链，链子一圈一圈退下来，堆在墙根，哗啦作响。

    链子落地，姜雪站起来，她站不住，扶着栏，腿让链子压麻了，她跺了两下脚，没扑过来。

    姜浩伸手，把她从牢里接出来，她的手撑在他肩上，过了好一阵，腿才听使唤。

    他舀了半碗没泼脏的稀饭，递给她，姜雪喝了两口，停下来，把碗举到他嘴边。

    “哥，你也喝。”

    “我不饿。”

    “你喝。”她举着碗不放下，姜浩张嘴喝了一口，粥早凉了，她才肯接着喝，半碗粥，兄妹俩一人一口，喝了个干净。

    他把外衣给她披上，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布包、火折子、金针，一件件收好，走到甬道尽头，给陈九开了锁。

    陈九刚迈出门槛，整个人一软，姜浩扶住他，老人扶着墙喘了好半天，才直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关了三十年的黑牢，没多停，拄着墙，先往甬道两头看了看，认准了往下的方向。

    “走。”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甬道尽头是一道往下的铁门，门上贴着的符黑得发亮，火光照上去，符纸自己动。

    门后，一声低吼闷闷地从地底顶上来，铁门让那吼声震得嗡嗡地响。

    姜雪攥住他的手，姜浩把她的手攥紧，推开门，先迈了下去。